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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陆北辰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他在里面坐了三个多小时,和封装组的工程师对完了最后一批接口参数。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感应灯在阴天的光线下比平时更早启动,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嗡鸣。他走向天枢实验室,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坐下,雨就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垂直的、密集的、打在玻璃上会响的暴雨。雨声像一整面鼓,从天空铺到地面,把整个写字楼的背景音都盖住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会议室的电话铃声、远处打印机滚动的声响、茶水间里微波炉的提示音——全部被那一层持续不断的白噪音吞了进去。雨水顺着落地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细长的银线,在窗外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五点半,沈默川给全公司发了一封邮件。陆北辰看到的时候正在翻蒋衡提交的那份验证报告,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今天提前下班。雨太大,趁早走。”他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动。手头这份报告还剩最后两页,蒋衡在上面画了三个问号,每一个旁边都标注着“需要陆北辰确认”。他把手机放回桌角,继续翻报告。

六点十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六点半,整层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陆北辰翻到第二页最后一个问号的时候,外面的雨声小了一些——从砸变成落,从落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颗很小的石子同时落在同一面鼓上。他靠在椅背上,把那页报告又看了一遍,在蒋衡画的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回复。铅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被窗外的雨声裹着,听起来像很远处的锯木声。然后他合上报告。但在合上的前一刻,他发现自己靠着椅背的时候,眼皮往下坠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就一下。他没有料到自己会睡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电脑待机风扇的微响,以及他自己均匀的呼吸——绵长的、缓慢的、像是很久没有被允许停下来过的频率。他的头微微偏向右侧,下巴压着衬衫领子的边缘,右手还搭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指腹贴着纸张的纹理。窗外的雨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湿润的凉意,把他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轻轻吹动。他的睫毛在待机灯微弱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变得模糊而安静。

沈默川七点十分路过天枢实验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本来只是路过——从CEO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去电梯,不走天枢实验室。但他今天走的是另一边,沿着走廊绕了一圈。他路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视线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里面,然后他停住了。

门开着三分之一。陆北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右手搭着一份报告,左手垂在扶手下,腕骨上那块手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划着。电脑屏幕已经自动待机了,蓝色的待机灯一明一灭地闪,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衬衫领口歪了,露出喉结下方那颗小痣。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左边天生比右边高的那零点五毫米在睡着的时候变成了一种近乎柔软的角度——跟他醒着时那种锋利的模样像是两个人。

沈默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手搭着门把手,看着陆北辰,看了大约十秒钟。他的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到唇线,和每一次见面一样的节奏——然后在嘴角停住了。停了三秒。他的右手拇指在门把手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道旧烫痕在走廊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然后他慢慢地、无声地把推开的门又推大了一点,走进去,在角落里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折叠椅是陆北辰上次住院之前搬来的,灰色帆布椅面,塌了一小块,坐下去的时候会微微倾斜。沈默川坐在那把椅子上,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陆北辰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肩膀的宽度把那把窄小的折叠椅撑满了。他的呼吸很轻,目光没有移开。雨声在窗外继续。

陆北辰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条很淡的咖啡渍,大概是今早倒咖啡的时候洒的,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浅棕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小片枯萎的树叶。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小块墨迹,写报告的时候蹭上去的,干透了之后边缘微微卷起。他的手表上显示七点二十三分。沈默川看完了那截小臂上的咖啡渍、那小块墨迹、手表上的时间。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陆北辰的眉眼之间——眉头是微微皱着的。睡着了还皱着。像在梦里还在走哪条信号的路径,或者还在想某一行还没有被验证的代码。沈默川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裤缝。他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很久。

陆北辰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灰白色的,带着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的缝隙。他花了一秒钟意识到自己还在天枢实验室,然后又花了一秒钟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他侧了一下头。沈默川坐在角落里那把折叠椅上,正看着他。“……你没走?”“雨太大。”沈默川的声音平得像没被任何东西扰动过。“走不了。”

陆北辰坐直了身体。他的手从报告上抬起来,拧了一下手表。七点四十九分。他睡了将近四十分钟。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但依然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默川。“你在这儿坐了很久?”“没多久。”沈默川的视线从陆北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报告上。“蒋衡那三个问号你都回了?”“回了两个。第三个需要跑一版新的仿真才能确认。”沈默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这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天枢实验室的安静是“忙”的背景音,键盘声、鼠标声、翻纸声、指尖敲桌子的节奏。但今天的安静是“空”的。因为外面在下雨,因为这层楼只有两个人,因此灯只开了三分之一。

陆北辰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杯。空的。他没有放下,只是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雨估计还要下一个多小时。你回去也是坐着。”沈默川看着他。“所以?”“所以坐着也是坐着。”陆北辰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去茶水间倒杯热的。别在这儿坐着那把不舒服的椅子。”沈默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折叠椅,帆布椅面确实塌了一块。“……这是你平时睡的?”“嗯。所以我知道它不舒服。”沈默川站起来,折叠椅发出一声响亮的嘎吱声。他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陆北辰。“你喝水还是喝茶?”“都行。”

沈默川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然后在茶水间停住,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烧水壶被按下开关的闷响。陆北辰坐在天枢实验室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被雨声包裹着,像一幅很远的画背景里那些模糊的小色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墨迹还在。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把整座城市都罩住了,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无数暖黄色的小点。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楼下的露天车位上,车灯亮着,驾驶座上没有人。沈默川没有把车停进地库——他大概在下来之前就没打算走。

沈默川端了两杯茶回来。一杯放在陆北辰面前的桌上,一杯自己端着。他坐回了那把折叠椅,这一次他坐下去的时候把椅面凹陷的位置换了一边,侧身朝着陆北辰的方向。他的手指端茶杯的姿势很稳,拇指压着杯沿,那道旧烫痕正好卡在瓷器边缘的弧线上。陆北辰看着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不浓,温的。他握着杯子,指尖贴着陶瓷杯壁的温度,慢慢传递到指腹上。窗外的雨声在持续。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爸走了之后,你怎么过的?”

沈默川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茶汤表面,但手指的力道稍微紧了一点点。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钱没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几乎是平的。但陆北辰听出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东西——像一个人刚从结冰的水面上走上来,脚底下还带着碎冰的声响。“学费交不上。大三下学期退的学。导师想帮我办助学贷款,但那年我爸的事还没完——厂子破产之后的债务审核,有些账挂在他个人名下。我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三个月。”陆北辰没有说话。沈默川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声音恢复了那种压得很平的质地。“退学之后去了一个小公司写代码。老板是我爸以前的徒弟。他偷偷收了我,现金发工资,不走银行流水。每天吃两顿。有一顿是公司食堂的免费米饭。”他停了一下,“那个米饭不太好,夹生。但比没有强。”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又放开了。“后来呢?”“后来攒了三千块钱。”沈默川把茶杯放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买了一张去美国的单程票。落地的时候身上还剩八十七美元。在机场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去了一家中国餐馆洗碗——老板不认识我,但看我没地方去,让我干了两天。两天之后我拿到了第一笔现金,三十五美元。”陆北辰看着他。“你从来没说过你退学过。”“你没问过。”

窗外的雨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减弱,变成一种均匀的、绵长的沙沙声。陆北辰的右手搭在桌面上,茶杯在他左手里慢慢转了一圈。“……以后我问。”沈默川抬眼看他。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像一层厚冰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你爸那碗粥,”陆北辰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是在你退学之前还是之后?”“之前。”沈默川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退了学之后我才去的和园饭店。不然我连那个大堂都坐不进去。”陆北辰没有再问。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坐着,中间是雨声和暗淡的灯光。过了很久,沈默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爸送粥那天,我身上还剩最后一百块钱。我打算把那一百块花完,然后找一座高一点的楼。第三天晚上,你爸端了那碗粥过来。”他停了一下。陆北辰看着他没有动。“他说‘天冷,喝了暖和暖和’。他说完就走了。没有问我叫什么,没有问我为什么坐在那里。那碗粥是热的。姜丝切得很细,米熬开了花。”沈默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喝完之后在那家大堂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把最后一百块拿去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不是硬座,我没买到硬座——我站了三十四个小时。”陆北辰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后来呢?”他问,声音不高。“后来在深圳的一家芯片代理公司干了两年。从仓库搬货开始。搬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老板让我试一下写产品说明书。搬到第八个月的时候他让我试一下改客户参数。”沈默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的意思。“再后来就一步一步走到这儿了。”陆北辰看着他。“你爸的钢笔,你一直带着。”“嗯。”“从美国回来之后,你找过送粥的那个人吗?”“找过。”沈默川停了两秒,“但和园饭店1999年改过制,员工档案换过三次系统。老员工散的散、走的走。我一直没找到。”“如果一直找不到呢?”“那就继续找。”

雨声又小了一点。从沙沙变成了滴滴答答,从密集变成了稀疏。窗外的天开始从深黑变成墨蓝,雨幕背后透出了一点路灯的暖黄色光。沈默川站起来。他把空茶杯拿在手里。“雨小了。我走了。”陆北辰没有站起来。“你开了车?”“开了。停在B2。”“雨虽然小了但还是雨。你慢点开。”沈默川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被拉成一道黑色的轮廓。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坐在几米之外的人听见。“你刚才问我——我爸走了之后我怎么过的——”陆北辰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那碗粥是第一个人让我觉得还能活。”沈默川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像一粒石子落在深水里。“你是第二个。”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步一步远下去,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合。天枢实验室里只剩下陆北辰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小的雨声。

他坐在椅子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在路灯的光里还能看到几丝细线。楼下那辆黑色保时捷正从车位里缓缓倒出来,在出口处停了一下——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它停了大概三分钟,然后驶出了大门。陆北辰一直站在窗边看到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过身来。他走回桌前,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蒋衡的报告,在第三个问号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明早跑仿真确认。”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下次问他,是哪一天。”他合上报告,关掉台灯。黑暗中,他伸手摸了一下桌角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桶,盖子拧着,凉的。他收回手,走出了天枢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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