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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十二月十五日。距离流片窗口还有五天。

那天陆北辰走进天枢实验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外的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层被反复揉过的旧棉布。他开了一整夜的车——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他在自己的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着，看着前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一点一点变厚，又一点一点消散。然后他回实验室洗了一把脸，开始跑今天的第一组测试。

高温测试。他把温度参数设定在八十五度——天枢芯片最高结温的极限工况。仿真开始了，波形图缓缓滚动，绿色的信号线从左到右延伸。陆北辰盯着它看了四十七个时钟周期，然后他看到那根信号在第四十七个周期的时候跳了一下。不是死锁。不是那种触发就会让芯片停机的致命跳。是一根信号的边沿偏移了零点几个纳秒。它在随后的两个周期里勉强收回了正常位置。从误差范围上看，属于“允许值之内”。跑完整个序列之后验证标志是绿色的——“通过”。陆北辰看着那个绿勾，没有动。他再次启动了仿阵。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偏移。不是随机抖动。是系统性的。他把波形放大，逐帧查看了那一段。功耗曲线在第七十三个时钟周期附近出现了一段持续零点三微秒的电流尖峰。温度正好落在八十三到八十五度的区间里。电流尖峰把时钟网络的供电拉偏了一下，偏得不多，但刚刚好让那条信号的建立时间余量从零点八纳秒掉到了零点三纳秒。零点三纳秒——还在允许范围之内。但余量只剩这么多了。

他把温度调到九十度。重新跑了一遍。同一条信号，同一个位置。这一次偏移更大了。余量掉到了零点一五纳秒，接近临界线。他盯着那个数字，右手搭在鼠标上，手指没有动。然后他把温度调到了九十五度。余量归零了。那条信号在第五十个时钟周期的时候直接丢失。波形图上出现了一片红色的空档，像一截被凭空切断的路。陆北辰看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他靠在椅背里，伸手拧了一下手表。九点四十七分。他面前的屏幕上三条波形曲线并排显示着——八十五度、九十度、九十五度。它们在第七十三个时钟周期附近的走势一清二楚：裕度随着温度上升逐步缩减，直到临界点崩塌。他看了那片红色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天枢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抛光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CEO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沈默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手机正在跟谁通话。看到陆北辰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眉，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稍等”，按了静音。他的视线落在陆北辰脸上，停了一瞬。他看到陆北辰站在门口——浅灰色衬衫袖口卷着，颧骨上有一层很薄的血色，眼底的青灰比平时深了不止一度。他的肩膀微微绷着，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的计时器停在“00:14:37”。沈默川的目光从陆北辰的眉骨滑到鼻梁到唇线，然后停了一拍，比平时多停了半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怎么了？”

“高温测试的结果我跑完了。”陆北辰的声音不高。他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搭着桌沿。“八十五度以上，第三层第七路径的建立时间裕度从零点八降到零点一五。九十五度归零。流片的时候如果封测环境温度偏差超过五度，芯片可能在老化测试阶段就出问题。”沈默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那个通话计时器还在走，但他没有再看它。他的左手还搭在桌沿，右手放下了签字笔，笔杆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你的建议是？”“延期三周。重新走一遍高温路径的约束优化，把裕度拉回零点八。”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沈默川的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十二月二十的流片窗口已经和封测厂签了排期。延期三周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陆北辰的声音没有抬，但每一个字都收得很紧。“但比起流片之后才发现高温崩了，延期三周是最小的代价。”沈默川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最小的代价。”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没有变，但陆北辰听出了一种慢慢收紧的力度。“你之前延过两个月。现在是十二月。延三周到一月十号，量产爬坡从二月推到三月。恒芯第二代芯片发布三月底。你的市场窗口从六周压缩到三周。三周不够做客户导入。”陆北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但如果功耗墙在高温下崩了，所有前面的工作全部白费。”沈默川靠回椅背。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视线平直地落在陆北辰脸上。窗外的冬阳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你是想做完美芯片，还是想做能卖出去的芯片？”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的重量变了。陆北辰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我以为你支持我。”沈默川的下颌线绷了一下。“我支持的是你的判断，不是你的情绪。”陆北辰看着他。两个人在那张办公桌的两侧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半的距离。百叶窗的影子横亘在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笔筒、电脑屏幕切割成明暗的条带。“你觉得这是情绪。”陆北辰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压在同一个平面上。“我连续跑了三天的仿真，把温度从八十五到九十五覆盖了三轮。每一轮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我跟你谈数据，你告诉我这是情绪。”沈默川的右手从胸前放下来，搁在桌面上，五指摊开。“我看到了你的数据。但数据没有告诉你另一件事——你连续在天枢实验室待了十二天。你上一次离开这栋楼是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离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中的数据是不是事实。”“你手里的数据是事实。你背后的状态也是事实。”沈默川的语速比平时放慢了一点，每个字的间隙都被拉长了。“你累了。累到看什么问题的安全边际都比平时放大了一倍。我看到了，周远山看到了，赵小满看到了。但你告诉自己没有看到。”陆北辰的右手握了一下。“所以你否认我的判断，因为你觉得我太累所以判断不准确。”“我没有否认你的判断。”沈默川的声音不高，但他的语速停了半拍。“我说的是——三周不是唯一解。你可以做一版软启动代码，在芯片初始化阶段加一段自适应电压调节。这个方法周远山提过的，两到三天能跑完验证。你卡住了，因为你想的是架构层面的修正，不想接受软件层补丁。”

陆北辰站在桌子对面。沈默川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他看到陆北辰的嘴角压平了——那道天生的、左边比右边高零点五毫米的弧度，消失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然后陆北辰开口了：“软件层补丁。”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三周延期是架构层修正。软启动补丁是让架构本身的问题变得不那么致命。你选后者，是因为你觉得前者太‘奢侈’——奢侈到你不愿意让我去试。”沈默川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陆北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把完整的高温测试数据发给周远山和蒋衡。如果他们有不同意见，我听。”门被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步一步远下去，然后转角消失了。

沈默川坐在椅子里。他面前是摊开的文件、电脑屏幕、手机。手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签字笔，银灰色的钢笔搁在便签本上，笔身被台灯光照出一层微弱的反光。他低头看着那支钢笔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转椅转向窗边，面朝窗外十二月下午灰白色的天空。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的右手拇指在扶手上蹭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支持。”他的声音不高，像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话。“是因为我知道你太累了。还在死撑。”窗外有一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扑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沈默川靠在椅背里，右手搭着扶手，拇指又蹭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到陆北辰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第三次他发了一句：“数据发我一份。我看完再说。”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两分钟。陆北辰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了第二句：“三周我会想清楚。你不用让步。”沈默川看着那行字。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从胸口慢慢压过来，不重，但持续——像一个很轻的拳头抵着肋骨，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他拿着手机，最后发了一句：“我让的不是步。是你。”

当天晚上十点，陆北辰回到天枢实验室。桌面上多了一只保温桶——深蓝色的那只。粥还是温的。桶旁边没有纸条。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只桶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拧开盖子，端起来喝完了。他没有再回消息。他喝完粥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支银灰色的钢笔。钢笔在他抽屉里放了快三周了。笔身还带着一种很淡的金属味道，笔帽上“沈国栋”三个字的刻痕在台灯光下依然清晰。他把它握在手心，拇指沿着那些刻痕走了一遍。他没有用它写任何东西。只是握着它。手心把那截银灰色的金属慢慢捂热了。深夜的天枢实验室很安静。电脑屏幕暗着。桌角的保温桶排成一排，五只。陆北辰坐在椅子里，手里握着一支不属于他的钢笔，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事跟数据无关、跟方案无关、跟天枢的流片窗口无关。他明天要去找沈默川。不是为了说服他。不是为了让他让步。只是去见他。见他之前，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他选补丁方案。但他想清楚的那件事更重要。他明天会告诉沈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