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芯火的大楼从外面看跟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栋灰白色的写字楼,四楼靠东南角那扇窗的灯依然总是最后一个熄灭——只是现在,那扇窗的灯光在凌晨两点之前就会暗下来。天枢实验室的桌角上,保温桶从五只变成了六只。最新的一只是浅灰色的,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七次”,沈默川写的。陆北辰看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他把它放在了那排保温桶的最中间。
天枢二代的框架已经画完了第一版。三代还在脑子里,但轮廓越来越清晰。陆北辰现在每天在天枢实验室待的时间从凌晨四点变成了晚上十点。那张折叠椅被推到了角落,但上面多了一层坐垫——灰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坐着舒服了很多。
周二下午,陆北辰路过CEO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沈默川坐在里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正在跑的仿真波形图。他手边放着一只银灰色的保温杯,盖子拧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色的边。陆北辰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你在跑什么?”“一代改良版的高温补偿参数。”沈默川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封测厂那边的数据反馈说软启动方案还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他停了一下,“你想一起看吗?”陆北辰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面,一台电脑屏幕上跑着绿色的波形图,从左边延伸到右边,稳定地前进着。
桌面上,那本深棕色硬壳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沈默川右手边。笔记本旁边放着两只保温桶——一只白色的,一只银灰色的边沿有磕痕的。陆北辰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落在屏幕上。波形图走到第七十三个时钟周期的时候跳了一下,然后又平了。沈默川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位置:“这里。还有零点零五纳秒的余量。可以再收一下。”陆北辰探过身去看他画的那条线。两个人的肩膀在桌面上方短暂地靠了一下,然后各自坐直了。沈默川的笔在纸面上又画了一条线。陆北辰没有说“好”或者“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计时器,开始计时。沈默川看了他一眼。陆北辰说:“你说过——数据跑完之前,计时不停。”沈默川没有接话,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三月的天空照进来,比冬天暖了不止一度。波形图还在继续走,从屏幕左边到右边,一格一格地前进。街角的玉兰开了第一朵。某栋旧楼的四楼窗口,那个编号已经没有人再叫它了——但推开那扇门的人都知道它是什么地方。
陆北辰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三月的城市,街道上的车流正在变密,树枝上冒出了第一批嫩绿的芽尖。沈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周五晚上,还煮粥?”陆北辰没有回头:“煮。”“我来喝。”“好。”沈默川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桌角。那支银灰色的钢笔搁在笔记本封面“陆卫国·工作笔记·1998年”那一行字的上方,笔帽朝着陆北辰的方向。窗外三月的阳光照进来,把那支钢笔的银色外壳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