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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陆北辰第三次推开CEO办公室的门，是在第三天傍晚。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城市的第一批灯火正在亮起来，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光。

他手里没有拿U盘。他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时序重配方案，三十七页，用黑色长尾夹夹着，边角裁得齐整。方案是他从凌晨改到黄昏的结果，中间只站起来过一次。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他看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他当时没有停下来。水接满了之后他端回天枢实验室，放在桌角，等它凉透，然后就忘了喝。方案改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蓝黑色墨水，笔收得很紧。签完之后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出了门。

CEO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北辰没有敲门。他用肩膀轻轻顶开，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涌进去，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金色梯形。沈默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跟他手里一模一样的技术文档。文档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每一个数字的上下标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行公式的推导旁都注了一行简短的英文解释。台灯的光从左侧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明暗交界的线——眉骨上方亮着，下颌沉在阴影里。他的手指握着笔，悬在纸页上方，笔尖抵着某一行字，停在那里，像正在走某段很长但已经接近终点的路。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条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道旧疤在台灯光下比平时浅了一些，像一条几乎要消失的旧路。他的面前没有咖啡杯，只有一只空了的白色瓷杯，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茶垢。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停在一半写完的邮件的最后一行。陆北辰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他把自己那份方案放在桌面上，跟沈默川那份并排放着。“你那份批注我看了。”他的声音不高，在天色渐晚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平时更沉了一些。“第三页的时序约束收紧0。5ns之后，兼容性测试你重新跑过？”沈默川没有抬头。他的笔尖还停在纸页上，停顿了大约两秒才移开。“没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熬夜磨过的沙哑，“但我在附录里写了完整的测试用例参数。你跑一遍就行。”

陆北辰翻开附录。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了一下——十七条表格，每一条旁边都标了预期区间和备选方案，每一格都填满了字，没有一个空格。他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密度，同样的工整。陆北辰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手指翻页的动作越来越轻，像在翻一件比纸更脆弱的东西。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沈默川在页脚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一排标注：“以上十七条参数匹配完成后，建议全链仿真重跑三遍。如果前两遍通过、第三遍出现波动，请查看附录二补充方案。”他翻到附录二，又是四页表格。

“你昨晚几点回去的？”陆北辰合上文件。沈默川的笔终于放下了。他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中央那盏日光灯，停了一会儿。“没回。”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你在这儿坐了一夜？”沈默川没有回答。他伸手端起那只空了的白色瓷杯，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没有水了，又放了回去。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很淡的窘迫——是他身上不常出现的、不怎么完美的瞬间。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陆北辰低头看着附录里十七条参数表格，每一条都写满了，笔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一个人从昨晚一直坐到天亮、中间没有停过笔、直到把最后一条参数配完了才放下手，才有这种纸面温度。

“你今天别来公司了。”陆北辰说，“回去睡。方案我来送审。”沈默川抬起头。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橘金色，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一道平行的暖色。他的下颌线边缘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极细的胡茬，眼底的青灰在夕照下显出比平时更深的色调。他看着陆北辰，目光从眉骨到鼻梁到唇线，这一次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你也是。”他说完站起来，把钢笔别回胸前口袋里，走过陆北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比上次更近，肩膀几乎碰到了肩膀。那股雪松味从衬衫领口散出来，被一整夜的工作熬得淡了一些，混进了纸张和咖啡的味道。他侧过头，视线在陆北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了下去。

陆北辰没有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比一把椅子的宽度还窄。沈默川在等他挪半步，或者他自己往前走半步——但他没有。停顿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沈默川侧身绕过他，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陆北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空了的白色瓷杯。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沈默川坐了一整夜，瓷杯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最后一次续的热水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拿起沈默川桌角那只银灰色保温桶，拧上盖子夹在腋下。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都是一样的。走廊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整个四楼像一座被脚步声点亮的灯塔。

当天傍晚，陆北辰站在茶水间的洗手台前面。水龙头的水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锈钢台面被擦拭得能照出人影。他把那只银灰色保温桶放在台面上，拧开盖子，用温水冲了两遍，然后用手指沿着桶的内壁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他把桶倒扣在沥水架上，用干毛巾把桶盖擦净。然后他从口袋掏出一张便签纸，撕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边缘裁得齐整。他写了一行字：“洗好了。下次来带。”他顿了顿，把纸条翻到背面，又补了一行小字：“杯子也洗了。放在茶水间左手第二个柜子里。”他拿着纸条和保温桶走回CEO办公室门口，蹲下来把桶放在地板正中央，纸条压在桶底，让第一个字刚好朝上。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天枢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桌角又多了一只保温桶。银灰色的，刚洗过的，桶盖边沿还带着一点水的潮气，在台灯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他端起来拧开，粥是温的——新煮的，米粒还微微烫口，姜丝的香气比下午那碗更鲜活。沈默川大概是在他洗桶的时候重新煮了一锅，放回了他的桌上。他没有发消息说“粥放在桌上了”，没有留纸条说他来过。他只是煮好了，放好了，走了。陆北辰端起碗，没有急着喝。他先低头看了一眼粥面上那层薄薄的米油——米粒被熬到刚刚好的程度，余热还在把米油一点一点往碗边推。他端着它坐了很久，久到那层米油从碗边漫到了碗中心，才低头喝完了第一口。

第二天上午，陆北辰走进茶水间的时候，左手第二个柜子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只白色瓷杯，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壁上没有茶垢，边缘没有水渍，杯底的最后一滴水正沿着弧线缓缓滑落，在沥水架上聚成了一粒圆润的珠。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洗了很久了。他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柜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