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火的会议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朝东,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早上八点五十七分,窗外的冬阳正从地平线上爬起来,把灰蓝色的天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那面落地窗是整层楼最值钱的东西之一——十年前芯火刚成立的时候,创始人咬牙多付了二十万的租金,就为了让每一场董事会都有一面透光的窗户。但此刻坐在窗边的人没有一个在看风景。会议桌是黑胡桃木的,桌面被无数份文件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反复擦拭了太久的老木头。
陆北辰坐在长桌中段靠左的位置,面前空空的,没有电脑,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凉透的白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表带松了半格。他没有系领带。他知道今天的会意味着什么——天枢流片失败,公司账上只剩八百万,董事会里已经有人在喊“止血”了。他不需要盛装出席一场对自己的审判。
坐在他旁边的原CEO王维低着头翻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行业新闻的标题。陆北辰余光扫到了一行字:“恒芯半导体宣布鲲鹏架构进入流片阶段。”王维把手机翻了过去。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了头。沈默川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公文包,没有助理,没有翻页笔——只有一杯黑咖啡,和胸前口袋里那支银灰色的旧钢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比穿着西装时显得更有力——腕骨突出,筋脉在小臂内侧微微浮起,上面有一道横着的旧疤,浅色的,不像刀伤,更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愈合的痕迹。
他走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扫了一眼整张会议桌。那束目光从左边到右边,掠过每一个人的脸——不快不慢的,像一台缓缓转动的扫描仪。经过陆北辰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走到长桌主位,把咖啡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会议室的标配,黑色皮革面,不锈钢腿。但他坐下去的时候,肩膀的宽度把椅背填满了三分之二——那件深蓝色衬衫的肩线刚好卡在他的肩峰上,整个人的上半身轮廓像一杆秤,压住了长桌那一端。他开口了:“时间刚好。我姓沈,沈默川。从现在开始,芯火的CEO由我来做。”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的压迫感,但整张会议桌上翻文件的手、看手机的眼、低声交谈的嘴,全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默川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了两张纸。纸是法国Rhodia的,边缘裁切整齐。他把第一张推出去:“第一个方案,签这份ARMV9架构的IP授权合同。三个月出片,成本压到现有方案的四成。”纸顺着桌面滑到投资方代表面前。对方扫了一眼,眉心动了一下。沈默川把第二张纸推向了陆北辰的方向:“第二个方案,继续做天枢。”纸停在了陆北辰面前。四行字,手写的,蓝黑色墨水。
陆北辰低头看着那四行字。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指腹贴着一层被另一个人握过的纸面温度。他注意到一件事——沈默川在“公司技术决策权权”那八个字下面落笔特别重,笔尖压进纸面留下了一道凹痕。那个人写这八个字的时候,用了比写其他字更重的力道。他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停过一下。陆北辰抬起了头。他没有看那张合同。他看着沈默川。“ARM的合同,我不签。”声音不高,但整张会议桌的人都听到了。投资方代表坐直了身体。原CEO王维抬起了头。独立董事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默川没有动。他坐在那里,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那支银灰色的钢笔。他的目光落在陆北辰脸上,从眉骨到鼻梁到唇线——不是审视,是确认。他在确认他听到的那个人跟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理由。”他说。
“架构是芯片的骨骼。”陆北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压得极实,“ARM的骨骼再漂亮,那是别人的身体。今天你签了,明天他们断供,后天你的量产线就是一堆废铁。中国芯片行业过去三十年,这种亏吃得够多了。”他说话的时候下颌收得很紧,颧骨上方有一层薄薄的血色。那块手表带松了半格,表盘在他手腕上微微晃动,秒针还在走。
沈默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料到的事——他把第一张合同从投资方代表面前抽了回来,对折,塞进了自己口袋里。“那就不签。”会议室炸了。投资方代表站了起来:“沈总,你什么意思?”沈默川抬手示意对方坐下,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又抽出了第二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滑向陆北辰。是一个黑色金属U盘,没有任何标识,金属壳边缘有一道被拇指反复摩挲过的凹痕。
陆北辰接住了它。“你从哪拿到的?”“你电脑里。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沈默川的语气轻描淡写,“你那个时序漏洞,我知道。”陆北辰的手指收紧了。U盘的棱角硌进掌心。“我找到了。”沈默川说,“第三层和第七层之间的跨时钟域同步问题。你注意到了,但没有找到根源。我找到了。”会议室里比刚才更安静。陆北辰看着沈默川——这个人昨天还在跟他谈对赌、谈走人、谈冷冰冰的筹码条款,但他昨晚回来过,一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天枢实验室里翻了一个睡着的陌生人的代码,找到了那个漏洞的根因,然后什么都没说。“所以你是来帮我修代码的?”陆北辰问。“我是来帮你赢的。”沈默川说,“但方式不一样。你用技术赢,我用别的。你负责把天枢做好,我负责让所有人相信它能做好。”他站起来,“对赌协议我签了。天枢如果失败,走人的不止陆北辰——我也走。而且我这部分股份,按原价转让给芯火员工持股池,一分不拿。”
全场哗然。陆北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手写的对赌协议,“公司技术决策全权”那八个字的凹痕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八个字是沈默川写的,用的力道比任何一行都重。他早就知道陆北辰会撕ARM合同。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他写的。
沈默川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陆北辰一眼。“你昨天说你宁愿死在自己的架构里,也不活在别人的许可证里。我这十年一直在找‘宁愿死也不愿意妥协’的人。找到了,就不能让它死。”门关上了。会议室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投资方代表推开了面前的文件,叹了口气:“签字吧。”
陆北辰回到天枢实验室,坐下来的时候发现那个U盘还握在他手里。金属壳边缘被拇指磨出的凹痕刚好卡进他的指腹,像一个已经被别人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他把它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时序约束重配方案·v2”。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不是技术批注。是一行手打的中文小字,字体小得几乎看不见:“你爸那碗粥,我记了十年。”他的手指停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冷白色的,微微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已经被系统记住了的号码——是沈默川。“粥好喝吗?”陆北辰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只有左边向上提了一毫米。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凉的。”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下次热了再喝。”
走廊尽头,CEO办公室的门关着。沈默川坐在那张HermanMiller椅子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开过的简历,屏幕还亮着。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抽出胸前那支银灰色钢笔,拇指沿着“沈国栋”三个字的刻痕走了一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十二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一道平行的金色细线。他坐了很久,久到天枢实验室的灯光从白天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夜晚。久到整层楼的灯都熄了,只剩他这一盏和他隔着走廊遥遥相对的另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