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星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玄,但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她把残念挂回腰间,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那你当年在丹种里,看到的是谁?"
老疯子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像"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不确定"的神情。"……另一个断剑客。"
苏挽星没有再追问。
下午,北门外来了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个老头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老头赶车,小姑娘坐在车厢里,背着一个明显比她的身形大一圈的包袱。牛车在不落宗那扇旧门板前面停下,老头跳下车辕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歪歪扭扭的槐树门柱,又看了一眼那块写着"不落宗"三个字的木板,开口问:"这里是收人的地方?"
赵虎正好在门口晒他那把斧头,听到声音抬头回了一句:"是。你们是哪来的?"
"北边山坳里的。村子前几年被妖兽冲了,就剩我和孙女两个人,一直在外头流浪。听人说这里不挑人,就想来看看。"
赵虎回头喊了一声,苏挽星从后院走出来,看了那对爷孙一眼。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她那个包袱比她还大一圈,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苏挽星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小满。我爷姓李。"
"你包袱里装的什么?"苏挽星问。
小满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打开布角——里面装着一只铁锅、两把菜刀、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辣椒。她把那包干辣椒递到苏挽星面前:"我自己晒的,能炒菜。"
苏挽星接过那包干辣椒,用手指捻了一点碎末闻了闻,有点呛鼻,但确实是晒得很干、味道很正的辣椒。她把油纸包还给小满,说了一句:"正好,我们缺个会炒菜的人。"
小满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那……我爷呢?他腿不好,走不快。"
苏挽星看了老头一眼。他确实走路的时候右腿使不上力,半拖半迈地跟在孙女后面。她想了想,说:"你爷会干什么?"
老头在牛车旁边站定,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我会修牛车轱辘。你们有牛车吗?"
"暂时没有。但以后可能会有。"
老头沉默片刻,点头道:"那我等着。"
赵虎从旁边过来,主动伸手帮小满把那个大包袱拎进了院子。小满跟在他后面,踩过门槛的时候特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门板,然后迈进了院子,像一粒草籽被风吹进一块还没长满的野地,等着在某个角落里安顿下来,等着春天来。
傍晚时分,柳扶玥煮了一锅面条,用的正是小满带来的那包干辣椒。面煮得筋道,辣椒油泼上去之后整碗面从白底红油变成了油亮亮的赤褐色,闻着呛鼻,入口之后先是辣,然后是香,最后喉咙里留着一股暖意。赵虎连吃了三碗,吃完之后拍着肚子对小满说:"你以后就是咱们不落宗的厨子了。"
小满抱着自己的空碗,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那个表情里有种很轻的东西,像是怕这份关系太像真的,所以不敢接得太重——但她仍然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接下来了,怕落了空。
苏挽星端着面碗坐在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把面条一口一口吸进嘴里,汤底辣得她嘴唇发麻。她喝了一口凉茶冲淡辣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正在从淡蓝过渡到深蓝,天边挂着几颗星星,天气转凉了,风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秋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落宗的大门还开着,还会有人来。那些人会带着铁锅、干辣椒、被妖兽冲散后剩下的半条命,像种子一样落在这片院子的泥土里,有的会发芽,有的不会——但至少她让这门开着了。那扇门板虽然矮,但她站在它旁边的时候,觉得它比炼狱塔那扇铁门更接近她想守住的某种东西。
风把她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吹凉了。她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空碗搁在台阶上,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