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54章 裂缝（第2页）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锤子声吵醒的。赵虎起了个大早，带人去镇上买木料，已经回来了，正在西边把那座搭了一半的牛棚继续往上建。锤子敲在木头上，节奏稳定，间隔均匀，像是这人在打地基时养成的习惯，跟他当初在落尘镇收散修税时敲刀柄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挽星穿好衣服走到西边看了一眼。牛棚的骨架已经成形了，四根立柱立在四个角上，横梁也架好了，赵虎正在往上铺木板。新来的那几个年轻人蹲在旁边递木料递钉子，配合倒是默契。

"你怎么起这么早？"苏挽星蹲在旁边问了一句。

"睡不着。"赵虎把一颗钉子锤进去，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昨晚上梦到我在落尘镇收灰浆草的税，梦着梦着就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

"灰浆草的税……"苏挽星想了想，"当时你收我多少来着？"

"两成。"

"现在回头想想，你当初收得有点狠。"

赵虎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锤进去一半的钉子，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新来的年轻人——那几个人正在低声聊天，没人注意这边。赵虎犹豫了一下，说："当时手头紧。而且你太新了，我那时候不吓唬你一下，你会在荒地待不住的。"

"吓唬我一下？"

"我那时候对谁都是先吓唬再谈条件，多数人一吓就跑，留下来的才是能处事的。"赵虎挠了挠头，"你当时没跑，我就知道你这人以后肯定不太一样。"

苏挽星没有评价这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座刚搭好的牛棚骨架。

"等那两头牛来了，让它们住这儿。"

"那我要不要顺便养几头猪？"赵虎问。

"你养吧。自己养自己吃，不用每次跑镇上去买。"

赵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在锤子落下去之前他已经开始在盘算猪圈搭在哪边更合适了。苏挽星从西院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孙守诚已经坐在院门口的门板旁边了，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正在写着什么。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是一幅简单的布局图，标了正院、西院、灶房、药草棚和牛棚的位置，每个位置旁边还标着尺寸。

"孙先生，"她喊了一声，"你这画的是不落宗的地图？"

孙守诚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草图。以后人多了，总得有个规划。北边那块空地也可以利用起来。"

苏挽星蹲下来看了几秒，在那幅草图上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这里留一块空地。"

"干什么用？"

"以后可能要用。"

孙守诚没有多问，在留白处加了标注——"备用空地"。

当天下午，那两头牛到了。是两个年轻人牵来的，一头黄牛一头黑牛，都是耕牛，肩背上带着常年拉犁留下的粗茧。它们被牵进新搭好的牛棚时，先是用鼻子碰了碰横梁，又低头嗅了嗅地面，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角落，卧了下来。

负责牵牛的年轻人站在牛棚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朝苏挽星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宗主，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了。"

苏挽星站在牛棚门口，看着棚里卧着的那两头牛。它们的耳朵偶尔扇动一下驱赶蚊虫，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倒像是认准了这地方能待得住似的。她转头朝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比往常热闹。多了一锅萝卜炖牛骨，多了一盆凉拌野菜，桌上还多了一碟小满新晒好的干辣椒。赵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喝汤一边跟韩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牛棚再往西扩一扩的事。小满蹲在灶房门口洗她明天的锅。苏挽星坐在老槐树底下，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带着牛肉的醇厚和萝卜的清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喝完汤，放下碗，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那扇门还在那里，不急着开，也不关死，她知道裂缝还在，金色光还在，风还在。那些东西不急着去看透，时间还长，宗派还在长，她也还在长。树顶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落在脚边的地上，枯黄的边缘微微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