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娢醒来的时候,枕边早已不见了李慈言。
苏娢起来先按了按肩颈,这人浑身没有二两软肉,还不如抱着被子舒服。
窗外淅淅沥沥地又在落雨,正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苏娢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口,只见外面春雨如酥,飘洒在近处的房檐、屋舍,远处的草木、山峦,一股朦朦的雾气自地面升起,逐渐地、笼罩了四野山川。
隔着窗子,苏娢似乎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气,这粘腻里还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总之让人十分想往后再倒回到温暖芬芳的床褥里去。
但苏娢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这不上进的念头里挣扎而出,李慈言天亮时就上值去了,暮色起才携晚风归,她不能太不像话。
不过发落了榆钱儿之后,她确实闲下来了。府里原本就没有什么繁杂的事务,她如今整顿之后了然于心,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加上这晦暗的天气又不适宜外出,苏娢便一连几日,不是躲在上房和丫头们解闷儿,便是钻进书房找找李慈言有没有什么聊以打发时间的书,间或冒雨去秦嬷嬷那里谈谈心、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她没有见过的菜肴。
值得一提的是李慈言的书房里除去兵书与史书,再很难翻到其他种类。那些个什么成套的经学与诗书,一打开全是空壳子,徒作个装饰用,不然书架上一排排全空着岂不很难看。
苏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干的,这表里不一的书册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外表极具迷惑,内里一肚子坏水。苏娢一边腹诽,一边接着在书架上翻检,终于让她找到一本带有谋略色彩的通史演义。
苏娢拍了拍封皮,摇着头暗叹,李慈言的内里可见一斑。
将就着看吧。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翻到末尾时,随着书里新的王朝定鼎,这场春雨也同前朝一般宣告了终结。久违的放晴,苏娢换了一件还未上过身的春衫,和丫头们到园子里扑蝶、捉迷藏。
一种黄色的蝴蝶最常见,它体型小、飞得慢,偶尔落在苏娢兜起的手帕,有时候苏娢会追着它一直到有细小的流水经过的低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娢蹲在浅流边扑蝴蝶时,一朵落花从枝头掉落,苏娢拾起它,放进了水中,它便借着浅浅的浮力在水面上缓缓流去,虽然很容易便会搁浅在途中的什么地方。
蝴蝶已经翩然而去,苏娢站起身,有风拂过,抖落了一地残红。苏娢仰起头,不可久视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如碎金一样流泻,苏娢望见树上更绿的叶、更浅的花——
是了,落红逐流水,暮春已然到来。
而三春易逝,随着春日的脚步渐行渐远,像是应和着这春暮的残败气象,惊动了朝野上下的废太子一事在经过月余的延宕以及变数后,终于宣告再无回旋的余地。
东宫气数已尽,苏娢自然是从李慈言那里听来的。
身在京郊皇陵的废太子还没有等来父皇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又一场厌胜之祸将他彻底钉死。
奇怪的是,圣旨所罗列的罪状并没有行刺,苏娢联想起李慈言的论断,想是皇子们的手段也未能瞒过天家。但是废太子行巫术,魇镇父皇和手足,令陛下痛心疾首却是板上钉钉,奈何虎毒不食子,陛下最终下令将废太子迁回京师,贬为庶人,终生监禁。
至于周家,陛下盛怒难遏,圣旨谓其不思将功赎罪,却一味教唆太子,远宁侯周召立斩,其余男丁皆流往北方戍边,女子则没入教坊。
圣旨无情,大厦已倾。
纵使春末夏初,骄阳明媚,苏娢坐在廊下,也感到了遍体的凉意。
李慈言则一如既往于薄暮而归,马儿载着他缓缓行过长街,周边的景物逐渐没入昏暗,他面色无甚起伏,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暗淡下来的天空——如今方可算天色明朗。
苏娢又一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置身于李慈言的怀抱之中,他的体温自胸膛源源不断地向她传输,他阖着眼,竟还没有醒来。
这人一向与鸡俱兴,估计是连日以来的疲累所致。苏娢轻轻移开他的胳膊,伸出手掀开被子一角,只是她方有动作,李慈言便动了动眼皮似乎有被扰醒之意。这人眠浅,苏娢已有了解。
他今日休沐。
念及他毕竟辛苦挣着俸禄,苏娢收回手,暂且放弃起身的打算,窝在他身边,继续补眠。
再醒来时已经日头高挂,苏娢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明晃晃的太阳,以及窗下明晃晃的一个李慈言。
他穿戴整齐,头发高高束起,此刻正倚在窗边,静静地注释着她。
苏娢的视线首先定格在他那异常精美的发带,再仔细一瞧,原是根从她这里抢去的绦子。
这厮毫不觉得厚颜,反而走到床前,一张口就是抱怨:“我等了又等,就是不见莺莺起床,如今都快晌午我却连早饭都还没吃上”,末了,还必须凑到苏娢眼前,一针见血:“夫人也太能睡了。”
苏娢:“……”
她正正脸色,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辩驳:“如果我说我先你醒来,只是见你还在熟睡,我不忍吵醒你故而没有起床,因此才一不小心睡过了,你信吗?”
李慈言一副勉为其难可以为她打过良心的模样,“如果夫人执意这么说,我也可以说服自己相信夫人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