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夜的试探并未直接找到決定性的破绽,而父母那边对“神脉结合”的执着,却又阴差阳错地提供了新的观察角度。
随着四夜伤势稳定,双方父母眼看小两口(在他们看来)关系似乎有所缓和(至少同住一室了),便将催生大业再次提上日程,并且……策略升级。
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食补和空间压缩,而是试图创造各种“自然”的独处和亲密机会。
比如,八重霞浦会“突然”有重要的神道典籍需要与四夜商讨,地点定在风景宜人(且相对偏僻)的后山亭,并且“恰好”只准备了两人份的茶点,然后自己“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樱落去送资料兼陪四夜“探讨”。(樱落捧着典籍,看着亭子里独坐的四夜,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又比如,华山美智子会安排四夜和樱落共同巡视某段新修复的、据说“需要细致检查结界符文”的城墙段落,那段路漫长而安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能跑马的距离,气氛比结界还凝固。)
这些安排,四夜和樱落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而四夜很快发现,在这些被刻意营造的、他们两人独处(或试图独处)的时刻,時子出现的频率,似乎比平时略高一些。
她可能“刚好”在附近练习步法,身影在树林间一闪而过;可能“恰巧”路过那段城墙,汇报一些无关紧要的巡逻情况;甚至有一次,在四夜和樱落于後山亭尴尬对坐时,時子“意外”地从亭子后的山崖小径翻上来,说是“探查一条可能的隐秘路径”,然后平静地行礼离开,留下更加尴尬的两人。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就值得玩味了。
四夜不动声色。他甚至在一次“被迫”与樱落共进(由双方母亲联手打造的“爱心”)晚餐时,故意提及了一些关于云隐城防御轮换的、半真半假的细节,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夫妻间的闲聊。
次日,他在处理公务时,留意到時子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打听昨晚负责某段城墙的武士小队交接时间是否有变动。
怀疑的阴影似乎又浓重了一分。
最终,打破某种僵局的,是一次意外。
四夜因旧伤和试验新雷法,体内能量偶尔会滞涩紊乱,需要借助特殊的温泉药浴疏导。这一日,他泡在专属的小温泉池中,闭目调息。水温略高,水汽氤氲。
忽然,入口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四夜独眼倏地睁开,锐利如刀。
来者是時子。她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四夜会在,愣了一下,停在原地。她手里拿着一个药草包,看样子是来更换池边常备的活血药材。
“长兄。”她很快恢复平静,躬身行礼,“不知长兄在此,打扰了。”
四夜看着她。水汽朦胧中,她依旧穿着便于活动的衣物,脸色在温泉热力下微微泛红,但眼神清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当前场景毫不相干的问题:“時子,你如何看待云隐城?”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甚至有些突兀。
時子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被问及这个,紫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深深的复杂情绪取代。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四夜的目光。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风险巨大,成功渺茫。但若成……或许能打破一些僵局。”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很危险。对双方都是。”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的……客观,甚至隐含担忧。没有刺探,没有怂恿,也没有明显的排斥。
四夜盯着她,试图从那双眼眸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紫,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感同身受的疲惫。
“你左肩的旧伤,”四夜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她下意识微耸的左肩,“如何来的?”
時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头。“一次任务失误。”她简略地回答,显然不愿多谈。
“忍者的任务?”四夜追问。
“……算是。”時子避开了他的目光。
温泉池中热气升腾,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也隔着一道无形的、由数百年的分离、迥异的经历和无法消弭的怀疑构成的屏障。
四夜没有再问。他靠回池边,重新闭上独眼,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時子默默更换了药草包,再次行礼,悄然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岩石后。
四夜睁开眼,看着池水上晃动的光影。
试探了一圈,疑点仍在:她对雷法的熟悉、偶尔过分的“关注”、对某些信息的敏感、神秘的旧伤、以及那份与年龄(外貌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但也有一些不同:她战斗中显露的独特流派特征(与四大忍族主流有异)、面对纳川刺探时的沉稳应对(不似心虚,更像习惯性谨慎)、对“神脉融合”客观中立的评价、以及刚才那一瞬间眼中流露的、近乎真实的复杂情绪。
她是利刃,但刃锋所指,似乎尚未明确。
是失散多年、身怀绝技但也背景复杂的妹妹?还是被精心打磨后送入家门的毒刃?或者,是介于两者之间,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棋子?
四夜不知道。但他清楚,在真相大白之前,既不能放松警惕,也不能贸然伤害。作为长兄,他必须在怀疑与亲情之间,走一条更艰难的路:一边暗中调查,一边给予有限的接纳与观察,同时……也要防备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针对時子或利用時子的阴谋。
毕竟,在四大忍族已经知晓“神脉融合”计划的当下,一個身怀囪烴、与华山家关系微妙的少女,本身就可能是一个诱人的靶子,或者……一颗会被双方争夺或摧毁的棋子。
温泉的热气渐渐散去,水变凉了。四夜起身,水珠从坚实的肌肉线条上滚落。他的独眼望向入口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试探,远未结束。而云隐城鸡飞狗跳又暗藏机锋的日子,还在继续。至少,今天七郎又被独孤娜酒以“反应太慢”为由加练了五百次挥刀,纳川正在为如何让時子接受一条绣花发带而绞尽脑汁,而樱落……正对着母亲新送来的、据说能“安神助孕”的香囊,脸红耳赤,不知所措。
生活,总是如此“充实”。长兄的烦恼,也不过是这充实生活中,格外沉重的一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