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2
三年之约如约而至。
对于拥有悠长寿命的神脉家族而言,三年光阴或许只在指缝间流过几缕流萤。但于华山美智子而言,这三年却漫长得足以改变许多固有的认知。当她穿着十二重繁复嫁衣,头戴沉得脖颈发酸的镶宝金冠,在万众瞩目与古老赞歌中,走向同样盛装、神情却沉稳得令她暗自咬牙的华山志刚时,心中翻腾的并非全然是新娘的羞涩,更有一丝近乎悲壮的“豁出去”之感。
婚礼遵照最正统的天王家仪典,每一道程序都精准如钟表,却也冗长得令人昏昏欲睡。美智子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袖中的手却早已被汗水浸透。她偶尔能从垂珠晃动的间隙,瞥见志刚的侧脸。他今日敛去了惯常的散漫,眉眼间沉淀着某种她陌生的郑重,这让她心头莫名更添烦躁——仿佛只有她一人在为这“人生重大转折”而暗自兵荒马乱。
终于,当最后一波贺喜的宾客散去,当喧哗被厚重殿门隔绝,偌大新房内只剩下红烛噼啪与她擂鼓般的心跳时,美智子才真切意识到:考验,现在才开始。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甜腻的合欢香,以及一丝独属于志刚的、干净凛冽如同雪后松林的气息。两人并排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榻边,中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沉默在弥漫。美智子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日母亲将她单独唤入内室的情形。
“美智子,”母亲的神色是少有的复杂,混合着尴尬、担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般的神情,她屏退左右,从暗格中取出一本用素色锦缎包裹的薄册,塞进美智子手中,“此物……你今夜之前,需得仔细观瞧。”
美智子低头,锦缎滑落,露出书册封面三个古朴篆字——《枕树石》。
“此乃……女子婚后启蒙之书。”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游移,“阴阳和合,人伦大道,亦是神脉交融之始。志刚那孩子人不坏,你顺从点就是了……但你……切莫全然懵懂,徒惹……笑话。”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到闺房,美智子怀着近乎研究武学秘典的心情,紧张地翻开第一页。然后,她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泛黄的宣纸上,并非预期中晦涩艰深的经脉图或哲学论述,而是……线条虽古朴却异常清晰的人体纠缠图示!旁边配以直白到近乎赤裸的诗文注解,详尽阐述着某种她从未想象过的、肌肤相亲的“流程”与“要义”。
“噫——!”她像被烫到般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面红耳赤。这、这成何体统!母亲为何给她看这个?!
但“切莫全然懵懂”的告诫犹在耳边。她做贼似的再次翻开,强迫自己以钻研雷切刀法破解之道的毅力,快速浏览。图形令人眼晕,文字灼烫视线,她看得头晕目眩,只勉强记住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关键步骤”和“注意事项”,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原来如此……竟要如此……这般姿势当真可行?”的震惊与狐疑。
此刻,那些混乱的图文在寂静的新房中变得无比清晰,与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摇曳的烛光、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压力。
不能露怯。她是华山美智子,未来的天王,岂能在此等“小事”上不知所措?既然注定有此一节,那便……主动掌控!速战速决,如同完成一道艰深的阵法布置,按图索骥,走完流程便是。
深吸一口气,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驱散慌乱。她没看志刚,忽然抬手,开始解自己嫁衣最外层那件绣着金凤朝阳的宽大腰带。动作因紧张而略显僵硬,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繁复的祥云盘扣在她微颤的指尖下逐一松开,厚重华丽的锦缎外袍随之滑落肩头,露出底下同样精美却轻薄些的胭脂色中衣。
她感到身旁的志刚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看,他也紧张!美智子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扭曲的平衡感,甚至涌起一股“不过如此”的莽勇。她回忆着《枕树石》某页的图示,手探向中衣的系带,心想:下一步,该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衣带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美智子浑身一颤,愕然抬头,撞入志刚眼中。烛光里,他的脸颊似乎也泛着可疑的红晕,但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欲望或窘迫,反而盛满了惊讶、无奈,以及一种她看不太懂、却让她心头火起的……包容,甚至像是长辈看着胡闹孩童般的纵容?
“美智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却依旧平稳得可恨,“你……这是做什么?”
美智子愣住,脸上热度飙升,强撑着理直气壮:“既、既成夫妻,洞房花烛,不、不该如此吗?”难道自己记错了步骤?顺序不对?还是那本破书有误?她猛然想起书中基本上都是以男子为主导的后,她红着脸傻乎乎的问了一句:“难道你想自己过来帮我脱……”
志刚看着她强装镇定却连脖颈都泛起粉红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嘲笑,却比嘲笑更让美智子恼火——那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有趣又无奈之物的笑声。他摇摇头,握紧她的手,将它从中衣上轻轻拉开,然后顺势将她滑落肩头的外袍重新拢好,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谁告诉你,新婚之夜,就必须如此的?”他问,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明日早餐想吃什么。
“母、母亲给了书……”美智子下意识回答,声音细若蚊蝇。
“《枕树石》?”志刚挑了挑眉,似乎毫不意外,反而有些哭笑不得,“岳母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他叹了口气,就着握手的姿势,让美智子转过身面对自己,但依旧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美智子,你听我说。”他的神情变得异常认真,是那种在瀑布边剖析刀法精髓时的认真,“婚姻,远不止一场盛大仪典,不止是血脉结合的责任,更不止是……那本书上描绘的那些事情。”
美智子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不然呢?
“那是两个人决定从此并肩走过漫长岁月,是分享晨昏与四季,是分担风雨,也是共享晴空。”志刚的声音在红烛暖光中平稳流淌,带着一种试图将复杂道理揉碎了讲清楚的耐心,“就像过去三年,我教你如何用呼吸引导雷光,你指出我刀法中华而不实的破绽;就像你偷偷溜去市集看杂耍,我帮你望风,回来还得分担你买的那堆稀奇古怪的零嘴;就像我说话惹恼你,你提着木刀能从华山东麓追到西麓……”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三年间的琐碎,那些美智子以为他早该忘到脑后、或者根本不曾留意的鸡毛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