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多水,这府邸虽建在都城腹心,却也引了活水进来。
罕信立在门外,能听见墙內隱隱有水声,想是凿了池沼,架了水榭。
府门大开著,宾客往来不绝。
罕信留意到,这往来的人里头,有不少是炼气士。
有一人自门內出来,步子迈得寻常,可走过那一段石阶,鞋底竟不沾半点尘土。
又有一人衣袂宽大,立在阶上与人作別,那一日並无风,他的衣袖却自家动著,像是身上裹著一团看不见的气。
还有几人三两並行,说话的声气压得低,气息沉静,目光清亮,行止之间自有一股从容。
这些人,皆是炼气士。
罕信看著,心里头那一点念想,又活动了一下。
这便是养士逾万的云梦君门下的气象。
门客之盛,单看这门前往来的人物,便知不假。
他收回目光,往门旁的树荫下走。
那里已经候著几个人了。
罕信一看便知,这些都是各国送来的质子,与他是一样的身分。
人来得陆陆续续。
有年纪小的,看著不过十二三岁,脸还是孩子的脸,眼睛却怯生生的,缩在大人模样的衣裳里,叫人看著心里发酸。
也有年纪大的,三四十岁的人,鬢边见了白,立在树下,背微微佝著,不知在异国已经熬了多少年。
大家都在门口候著,寻著树荫处站了,乘那一点凉。
没有人说话。
罕信立在一旁,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这一群人中间漫开。
彼此不相识,来自不同的邦国,操著不同的口音,可立在这同一道门外,便都明白对方的处境。
都是质子。
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被自家的国送出来,押在別人的地界上,做两国相安时的一个信物,做两国交兵时头一个梟首的物事。
这一层,不必说出口,人人心里都有。
故而这沉默里头,反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意思来。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问谁,只各自立著,却像是早已彼此知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