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那句“你真的很奇怪”轻飘飘落过来,没有多大音量,却一下卡在季寒心上。
指尖下意识抠了抠课桌边缘磨出来的小毛刺,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水潭,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铺开来,半天都散不掉。
两人之间独有的那点安静氛围还没多留几秒,刺耳的上课铃猛地响了,硬生生把这份微妙的气氛打断。
老王抱着厚厚的教案走上讲台,脚步拖沓,刚一站定,教室里刚才围着新同学说笑的喧闹立刻收了干净。
周围同学纷纷坐直身子,翻书拿笔,迅速进入上课的状态。只有季寒,心里乱得静不下来,剩下的整节课,每一分钟都熬得难熬。
他逼着自己抬头去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视线死死钉在课本印刷的字迹上,可脑子根本转不动。不管怎么刻意收敛目光,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往旁边滑,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他,没法安分下来。
裴砚安静得过分。
不是班里其他人走神发呆那种松懈,是刻意把自己裹起来、不愿展露半分脆弱的沉默。
他坐得腰背绷得笔直,全身都在较劲,拼尽全力撑着一副看起来正常的模样,不肯让旁人察觉到半分异样。
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睫隔几秒就轻轻颤一下,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比普通人乱上不少,这些小动作藏不住他身上翻涌的难受。
低血糖带来的发虚眩晕,再加上他身上不明的隐疾,两种难受叠在一起,一波一波往身上涌,慢慢耗光他仅存的精神。
季寒攥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硬塑料笔杆狠狠硌着指腹,隐隐发疼,他却一点都没分心留意这点痛感。
他猜不透裴砚身上到底是什么毛病,只能隐约察觉,这个少年看着外表完整干净,内里早就破败不堪。
就像漂在海上的冰山,远远看着安稳不动,内里全是裂痕,只要稍微受一点刺激,整个人就撑不住。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太阳直直悬在头顶正中央,光线毒辣,晒得路面发烫,整个校园闷得闷罐子一样,到处都是燥热的风。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炸开,所有人闹哄哄收拾东西,争先恐后往食堂冲。
坐在一旁的胖子急急忙忙把书本往书包里塞,侧过头扯着嗓子喊季寒,语气满是着急。
“快点走啊,再晚食堂的红烧肉就被抢光了!”
季寒头都没抬,随手把桌上练习册胡乱拢进抽屉,随口敷衍了一句。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胖子闻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两眼,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今天反常,拎起书包跟着人流跑出去了。
喧闹的人群很快全部走出教室,偌大的空间一下子空得彻底。头顶老旧吊扇慢悠悠打转,吱呀的声响混着闷热的风,闷得人胸口发堵。
季寒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等,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裴砚依旧维持着上课的姿势,一点都没挪动。
额头抵在小臂上,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呼吸沉且乱,透着压不住的疲惫。那件白色短袖衬衫后背浸满冷汗,湿乎乎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清晰勾勒出单薄的蝴蝶骨,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揪。
季寒放轻脚步站起身,慢慢走到他桌边,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惊扰到对方。
“还能走吗?”
裴砚费了很大力气才抬起头,眼神涣散,根本没法集中焦距。他试着撑住桌面借力起身,双腿虚软得撑不起体重,身子猛地往侧面歪过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季寒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
薄薄一层布料挡不住触感,掌心贴到一片滚烫的皮肤,底下脉搏跳得又急又乱,那种不正常的热度顺着手掌,一路烧到季寒心底。
“别硬撑了。”
季寒没给他逞强的余地,弯腰把胳膊穿过裴砚腋下,稳稳揽住对方大半的体重,打算扶人去医务室。
“我扶你去医务室歇一会。”
话音刚落,裴砚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没有顺势靠过来借力,反而抬起那只常年冰凉的手,反手攥紧了季寒的手腕。
那双手看着瘦削苍白,可扣住皮肉的力道格外大,带着不容别人插手的固执,压得季寒手腕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