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入伏之后的热,跟南方完全是两码事。
南方是闷,是黏糊糊的,像裹了层湿毛巾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北京这热,是干的。像有无数只粗糙的手,往你鼻腔里、喉咙里塞沙子,吸一口气都觉得嗓子眼发紧,磨得生疼。
裴砚靠在缴费窗口外头。
瓷砖台子挺凉的,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把后背死死贴上去,试图借那点凉意压一压心口的闷。指尖捏着那张刚打出来的费用清单,纸边有点锋利,割得他指腹生疼。
他垂着眼皮,盯着上面那一串串数字。
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怎么都赶不走的蚂蚁,顺着纸面往上爬,爬得他眼仁发酸。
那是堵墙。实实在在的,把他和他爸隔开了。
“砚……”
旁边传来他妈的声音。
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要不……跟医生商量商量?那进口药,能不能换换?换成便宜点的?”
裴砚没动。
他知道那药不能换。医生说过,换了就是拿命赌。老头子这身体,经不起赌。
“省下来的钱,至少能撑几天透析……”他妈的声音有点抖,手指死死绞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那围裙边角都磨毛了,起了一层球。跟这个家一样,破破烂烂的,缝缝补补还是漏风。
裴砚把手背贴在瓷砖上。
凉的。冰得他指尖一缩。他借着那股凉意,压了压心口那股闷得慌的感觉。那里头装着个坏掉的零件,时不时就闹腾一下,提醒他也是个废人。
“不能换。”
裴砚把单子折好,塞进裤兜里。声音哑,没什么起伏,“我有办法。”
他妈没再吭声。
她知道儿子的脾气。看着软,其实犟得很。
她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轻,像是怕惊着谁。
裴砚转过头,看了眼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里面静悄悄的。只能看见病床上那个起伏的呼吸机面罩。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黑色的U盘。
季寒寄来的。
金属外壳贴着胸口,隔着一层布料,有点硌人。但那点重量,让他觉得踏实。
那个傻子,把他攒了好久的钱全寄来了。还说什么这是“启动资金”,说什么以后要连本带利从他零花钱里扣。
裴砚当时没回消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谢谢?太轻了。说不收?那个犟脾气肯定不听。
他只能把这玩意儿揣在兜里,揣得发烫。
可命运这玩意儿,从来不看人诚不诚心。
三天后的深夜。
医院走廊里的灯永远亮得让人发慌。
裴砚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个冷掉的包子。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实在咽不下去,又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