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邮件,季寒是在冷湖观测站的凌晨三点收到的。
窗外的风声很大,像无数幽灵在戈壁滩上空盘旋呼啸,拍打在厚重的防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观测站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的时候,他正盯着那张刚刚处理好的M42深空图发呆。
光标停留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
收件人那一栏,他填的是一个已经沉寂了六年的邮箱地址。那是他以前常用的备用号,只有一个人知道。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简短得近乎苍白的话:【新设备拍的,比以前清楚多了。】
图片是那张刚刚出炉的猎户座大星云特写。色彩还原度极高,纹理清晰,甚至连星云中心那几道细微的暗尘带都纤毫毕现。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反复调试参数,叠加了上百张子帧才合成的成果。
发完邮件,他没有关机,而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那个人现在一定在看。
北京和冷湖之间有时差,但季寒知道,那个人的生物钟早就乱了。就像他一样,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清醒,独自咀嚼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
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右下角的头像跳动了一下。
季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有些颤抖地移动鼠标,点开了对话框。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回传的图片。
季寒点开附件。
那是一张极其眼熟的照片。
背景是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天台,斑驳的水泥护栏,生锈的铁门,还有墙角那堆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废弃花盆。
照片的焦点,落在护栏上那台老式折射望远镜上。
镜筒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底色,调焦轮的接缝处,还缠着几圈泛黄的透明胶带。
那是他们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季寒趴在网吧通宵扫描修复数据时,不小心磕坏的螺丝留下的痕迹。
照片拍得很清晰,光线有些昏暗,应该是用手机随手拍的。但季寒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望远镜。
或者说,是他们共同的望远镜。
季寒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从胃里一直往上涌,呛得他眼眶生疼。
他以为那台望远镜早就随着那栋老楼的拆迁,或者随着岁月的侵蚀,早就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可它竟然还在。
而且,被保存得这么好。
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只是指节处泛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淡青色。那是裴砚的手。
季寒记得这只手。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握着螺丝刀,在深夜里小心翼翼地拆解、清洗、上油;这只手曾经在他发烧的时候,用冰凉的掌心贴过他的额头;这只手曾经在车站的检票口,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花哨的款式,只是一枚很简单的银圈,没有任何花纹,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冷冽而坚定的光泽。
季寒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变得模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那时候裴砚的父亲还在重症监护室,医药费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裴砚为了省钱,连饭都舍不得吃,只靠几块干面包和白开水撑着。
那天季寒去给他送饭,看见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枚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戒指,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好看吗?”裴砚问他,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