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天台铁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白天晒透的水泥地味儿,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凉快。
手机屏幕亮着,金星和木星挤在一块儿,像俩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坏小孩。
“真好看。”季寒盯着屏幕,忍不住啧了一声。他转过头,眼睛亮得跟刚才那俩星星似的,“裴砚,你说咱老了以后,还能不能一块儿看星星?”
裴砚没吭声。
他下巴搁在冰凉的望远镜镜筒上,维持那个姿势好半天了。直到季寒问完,他才慢吞吞直起腰,抬手捏了捏后颈,指节咔哒响了一声。
“季寒。”裴砚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他转过身,背对着季寒,盯着楼下那片被路灯照得发黄的操场,“青海……我可能去不了了。”
季寒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弯,腿先动了,几步窜到他旁边,“为啥?钱不够?我这儿还有……”
“不是钱的事。”裴砚打断他。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底。有挣扎,有累,还有一种季寒不太懂的、要把人推开的狠劲,“是我爸。医生说他情况不稳,最近得转院,去北京。”
“转院?”季寒心里咯噔一下,“那……那你呢?”
“我得跟着去。”裴砚抬起头,嘴角扯出个没意思的笑,“我妈一个人弄不动他。而且北京那边花钱跟流水似的。”他顿了顿,看着季寒,“季寒,这个暑假……我陪不了你了。”
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季寒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裴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可季寒知道,这副单薄的肩膀上,正扛着一座随时会塌的房子。
“去多久?”季寒嗓子有点干。
“不知道。”裴砚摇头,“几个月,或者……一年。”
一年。
这两个字像块砖,闷头砸在季寒心口。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那是多金贵的日子啊。他们才刚把窗户纸捅破,这就得分了?
“那冷湖呢?”季寒咬着牙,不死心,“你不是一直念叨冷湖的星星吗?”
“那是以前。”裴砚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望远镜生锈的边缘,“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看见星星,就有盼头。但现在……季寒,我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还看什么一千三百光年外的破云?”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可季寒知道他在放屁。裴砚爱星星爱得要命,那是他在烂泥里唯一能抓住的干净东西。
“裴砚,你看着我。”季寒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裴砚的衣摆,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是不是叔叔他……”
“没有瞒你。”裴砚垂下眼,看着季寒因为着急而泛红的眼眶,声音沉了下来,“季寒,你能不能现实点?我不是你小说里的主角,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我就是个……随时可能报废的累赘。”
“累赘”俩字一出来,季寒脑子嗡的一声。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委屈得要命的小狗,死死盯着裴砚,声音都在发抖:“你说啥?”
裴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手,想摸摸季寒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季寒,咱俩不是一路人。你有大把好日子,我呢?我满身都是消毒水味,还不完的债,还有个快不行的老爹。”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一步,像在中间划了道沟。
“我不想拖累你。”裴砚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你值得更好的。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快生锈的废人身上。”
季寒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看着裴砚,看着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狠的傻子。心脏被攥得生疼,疼得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季寒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要去北京,然后把我扔这儿?”
“不是扔。”裴砚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