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劣币（第1页）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彻底卡壳了，憋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头顶那台老旧风扇还在吱呀地转，转得人心烦意乱。

季寒的手还搭在裴砚肩膀上，没挪开。指尖碰着那层薄薄的校服布料，底下的体温烫得吓人。他能感觉到裴砚在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死死咬着牙不吭声的小兽。

过了好半天，裴砚才慢慢垂下眼，避开了季寒那双几乎要冒火的眼睛。

“出去。”

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很。不是平时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而是熬到了极点、为了护住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硬生生竖起来的刺。

季寒没动。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余光又瞥见旁边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十块钱。

就十块钱。这数字像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慢慢地磨。他脑子里全是旧书店老板那句漫不经心的“当废纸收了”，再看看眼前这个为了凑透析费，连自己灵魂碎片都贱卖了的少年。荒谬，太荒谬了。荒谬得他想笑，眼眶却又酸得发胀。

“我不走。”季寒咬着后槽牙，声音都在发飘，“裴砚，你把我当什么？当傻子耍吗？”

裴砚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底深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我让你滚出去！”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猛地抬手捂住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季寒心头猛地一抽，刚才那点愤怒瞬间全变成了恐慌。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扶，却被裴砚一把推开。

“别碰我……”裴砚咳得撕心裂肺，连喘气都带上了沉重的哨音。他胡乱用手背蹭掉嘴角渗出的血丝，眼神像头被逼到死角的狼，“滚啊！看我像个乞丐一样卖惨，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这话太毒了。毒得像淬了血的针，扎得人肉疼。

季寒僵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看着裴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呼吸而暴起的脖颈青筋，突然就全明白了。

裴砚不是在赶他走。裴砚是在害怕。

他怕被人撞见这副狼狈样，怕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彻底踩碎。更怕的是……一旦接了季寒的善意，他连对抗这个操蛋世界的最后一点力气都没了。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再往前走，也没反驳。只是默默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折返回来，把水杯重重搁在桌上。

“啪”的一声，打断了裴砚的咳嗽声。

“水是给你喝的，不是施舍。”季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笔记是我买的，十块钱，这是收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压在水杯下面。

“现在，它不属于废品站了。它属于你。”

说完这句话，季寒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的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黑漆漆的一片。季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顺着墙根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酸涩的感觉从鼻腔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个世界的残酷，更恨裴砚那份该死的倔强。

为什么就不能低头呢？为什么宁愿把自己逼到绝境，也不肯向身边的人伸出手？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了知觉，季寒才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擦了擦脸，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斑驳的光影。

季寒站在楼下，仰起头看向二楼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里面。也许正盯着那个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发呆，也许正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