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太累。吃过饭,沈沂歪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顾深拿来靠垫和毯子,帮他垫好头,轻轻盖上。然后趴在沙发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么看着午后的阳光落在沈沂安静的睡脸上。
这样美好的人,应该是幸福的。
他和沈叔都这么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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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个灰扑扑的小屋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望着窗外,说:“我希望他放下过去,我希望他快乐。”
自从得知沈沂改系以后,顾深就知道,自己得走远一点。
大一一整年,他都在为出国做准备。接到M校的Offer后,他先回了趟老家,和父母简单告了别。乡民听说后嚷着让他父母办酒席,他拒绝了,但大伙儿硬是凑出一万块递到他手里,图个“穷家富路”的吉利。他没再推拒。
之后他一直住在家婆留下的房子里,告诉家婆,这次他要走很远。
临近出国日期,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看看沈沂长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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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他站在药厂家属院的门口。
家属院很破旧。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外墙水泥斑驳,阳台铁栏杆生着锈。天台上拉着绳子,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
但院子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乱扔的垃圾,也没有异味。墙角偶尔冒出几棵月季,花朵硕大,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开得格外卖力。
这就是沈沂长大的地方。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晨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远处药厂特有的气味——不是刺鼻的化学味,是那种年深日久的、渗进砖缝里的、怎么都洗不掉的味道。沈沂从小闻着这个味道长大,大概已经闻不到了。
他走了进去。
家属院不大,几栋楼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院子,中间的空地被改成了简易停车场,停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电动三轮。楼道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油漆磨掉了,锈迹斑斑。
但多数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黑色油墨在红纸上闪着光,像这个灰扑扑的院子里唯一不肯认输的东西。
沈沂曾邀请他来做客。顺着地址,顾深找到三楼,右手边。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起泡,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大概是攒着卖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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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外套一件灰色旧毛背心,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岁月和病痛的纹路。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沈沂的眼睛像他,很亮,像深秋的湖水一样平和。
人很瘦。瘦得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你好,你是?”沈父愣了一下,声音不高,带着病气。
顾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我是顾深”,但这个名字在这个人面前,分量够不够,他忽然不确定了。
“叔叔好,我是顾深。沈沂的高中同学。”
沈父打量了他一眼。那双和沈沂一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和沈沂如出一辙的笑容。
“顾深,快进来快进来。”沈父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让出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设防的热情,“沈沂说的那个新认的弟弟,就是你吧?他经常提起你。”
顾深走进去。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高兴——沈沂经常提起他。又难受——沈沂提的是“弟弟”。
“地方小,别嫌弃。”沈父说。
顾深摇了摇头。他说不出“不嫌弃”这三个字,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嫌弃”,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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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