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冬天,日照时间短得让人感到分外压抑。
下午四点不到,窗外的天空就已经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凛冽的寒风裹挟著细雪,拍打著康復中心病房的双层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距离大雷做完手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这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对於大雷和宋铁来说,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拉锯战。最初那种因为手术成功而带来的狂喜,早就在日復一日、单调且伴隨著撕裂般剧痛的復健中,被磨得所剩无几。
病房內,暖气开得很足。
大雷穿著一件灰色的宽鬆长袖,正坐在一张特製的康復桌前。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下頜线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紧地绷著。
桌子上,放著一个最普通的透明塑料水杯,里面装了半杯温水。
“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在你的肩部三角肌和肱二头肌上。不要用手腕去代偿,用大臂带动小臂。”旁边的德国康復师用稍显生硬的中文,分外耐心地指导著。
大雷死死地盯著那个水杯。
他那只曾经能在內线翻江倒海、单手抓起篮球犹如抓著一个苹果般轻鬆的右臂,此刻却像是不受大脑控制的生锈机械。
大雷咬著牙,缓慢地抬起右臂。短短十几厘米的距离,他却走得分外艰难。手臂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每一丝肌肉的牵扯,都伴隨著神经末梢传来的、犹如针扎般的细碎刺痛。
终於,他的手指碰到了水杯的边缘。
“很好,抓住它,提起来。”康復师鼓励道。
大雷五指收拢,试图握住杯身。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力向上提起的瞬间,右肩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
手指的力量瞬间溃散。
“啪嗒!”
塑料水杯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倒在桌面上,半杯温水瞬间洒了出来,顺著桌沿流下,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
空气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康復师嘆了口气,拿过抹布准备擦拭:“没关係,神经恢復本来就是一个分外漫长的过程,今天已经比昨天进步了一毫米。”
大雷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只垂在身侧、不受控制的右手。那双向来深邃沉稳的黑眸里,翻滚著一股难以名状的狂躁与深深的自我厌恶。
三个月了。
他连一个装了半杯水的水杯都拿不稳。这样的手,还谈什么重返球场?还谈什么保护宋铁?他现在简直就是一个连吃饭喝水都需要人伺候的废人!
就在大雷心底那股绝望的戾气即將爆发的时候。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宋铁提著一个保温饭盒,带著一身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水渍,以及大雷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宋铁没有多问一句,他分外自然地將饭盒放在一旁,从康復师手里接过抹布,三两下把桌子擦乾。
“李医生,今天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陪他练。”宋铁用流利的英语和康復师道了谢,將人送出了病房。
关上门,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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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铁走到大雷身边,拉了张椅子坐下。他没有去安慰大雷,也没有说那些“没关係、慢慢来”的废话。
他只是重新拿过那个塑料水杯,又倒了半杯温水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分外重地顿在了大雷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