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陆止崇和林凇,公寓重新归于寂静。
——你不是沈煜派来的人吗。
原来谢术是这么想的。
原来那些突如其来的愤怒、笼子、以及用姐姐作为筹码的威胁……根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掉毛,不是因为他不够乖,而是因为一个他从未知晓,也从未参与过的罪名。
夏听月慢慢地走到落地窗前,向外望去。
他没来由地想起刚化形不久,在“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上那些枯燥培训课的情景。
幻灯片上罗列着人类复杂的情感名词,爱恨嗔痴怨妒,老师试图给他们解释,这些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许多种情绪混合发酵后的产物,是名为“情感”的复杂化合物。
那时的夏听月听得昏昏欲睡,完全无法理解。
情绪为什么会混在一起呢?开心就是阳光晒在皮毛上的暖洋洋,难过就是找不到猎物时的肚子咕咕叫,恐惧就是面对天敌时炸开的毛……每一种都清晰分明。
可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翻腾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陆止崇的帮助下,夏听月知道自己被误会了。
他不是沈煜的人,没有拿沈煜的钱,更没有要害谢术的心思。按照最简单的逻辑,误会解开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应该感到一丝被澄清后的开心才对。
可他一点也不开心。
非但不开心,心口那块自从谢术态度骤变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什么东西,仿佛瞬间又增重了千百斤,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更加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漫过了之前所有。
夜来月色如雪,点点铺入他的眸底。
夏听月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与此同时,谢术正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
梦境支离破碎,仿佛上个世纪的电影般,笼罩着一层特有的昏黄滤镜。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矮矮的个子,仰视着谢家老宅那些高大的,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廊柱。
他记得自己曾偷偷把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小狗藏在后院杂物间。
小狗有着湿漉漉的眼睛,会轻轻舔他的手指。他天真地以为以自己家的条件,多养一只小狗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想好了名字,要叫他噜噜。
可是噜噜被发现了,被他的父亲发现。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团脏兮兮,还在呜咽着的小东西,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它命运的判定。
“你可以养狗。”父亲对他讲,“但不可以是‘这种东西’。谢家的孩子,用的、玩的、养的,都要配得上你的身份。”
“这种东西”……
小谢术不敢争辩,只能眼睁睁看着佣人将那只拼命挣扎,仍旧朝他呜咽的噜噜拎走,丢出了谢家高大的铁门外。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北风呼啸。
第二天天没亮,他偷偷溜出去,在铁门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下,找到了那只小狗。
它已经僵硬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皮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曾经湿漉漉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