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若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出手,用食指尖戳了戳其中一颗。橘皮微凉,表面有细小的凹凸,在冷光灯下泛着一层哑光。
“没有骗你。”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收工后的疲意,但语气很轻。沈星若把那颗橘子从袋子里捧出来,转过身。她走回茶几旁边,把橘子放在茶几正中央。
“吃吗?”
林清竹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在摄影灯下烤了一整天的小臂。她看着那颗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中央的橘子。凌晨一点,她应该说不吃,应该让沈星若去刷牙睡觉。但她对上那双眼睛,只是捧着橘子,问吃不吃。吃也可以,不吃也可以。
林清竹走过去,在茶几前坐下来。
她拿起橘子,指甲掐进橘皮。第一下总是最用力的——橘皮被刺破时发出极细微的“嗤”一声,一股清冽的汁水雾气溅出来,细小的油珠在茶几上方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她把撕下来的橘皮一片一片放在茶几上,摆成整齐的一排。橘皮内侧是白色的,凹凸不平,像翻过来的云。白色的橘络被她用指尖一条一条捏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条都撕得很干净。她低着头,侧脸被台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星若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看她的手指如何捏住那些细白的橘络,如何轻轻一扯就把它们从橘肉上分离开。小熊被放在茶几边上,靠着那堆越积越高的橘皮。
林清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她把一半放在手心里递过去。掌心摊开,橘瓣躺在她手掌的纹路上,像几弯橙色的月牙。
沈星若接过来。指尖碰到林清竹的手心,只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这是在片场,摄影机都来不及对焦。但她感觉到了。不是温度,是触感。是指腹和掌心之间的那个交界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交换了。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皱了一下眉。
“酸。”
林清竹把自己那半也掰了一瓣。确实酸。那种还没有完全熟透的橘子特有的清酸,从舌尖一路漫到两腮。她忘了挑——在小区门口水果店随便拿的,没看品种,没看季节。
“酸就先别吃了,我明天重新买。”她伸手想把沈星若手里的橘子拿回来。
沈星若避开了。她把剩下的橘瓣一瓣一瓣塞进嘴里。每一瓣都皱一下眉,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结,然后松开;再一瓣,再拧起来,再松开。吃得很慢,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颗橘子到底有多酸。然后把最后一瓣放进嘴里,咽下去。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表情还没有从刚才的酸味里缓过来。但她开口了。
“甜的。”
林清竹看着她。她皱着的眉头和她说的话之间有一条很宽的裂缝,宽到林清竹不知道怎么跨过去。但她知道沈星若不是在说谎。橘子是酸的,但冰箱有橘子,这件事是甜的。剥好的橘子放在茶几正中央,这件事是甜的。凌晨一点两个人对坐在茶几前吃一颗酸橘子,这件事是甜的。
她没有戳穿。把自己手里那半橘子剩下的三瓣放进嘴里。还是酸的。但她没有皱眉头。只是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收起来,拢在手心里,起身去厨房扔进垃圾桶。
晚上沈星若睡着之后,林清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回到卧室,经过床头柜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熊坐在沈星若枕头旁边,工作证还挂在脖子上,红绳在月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她伸手把那张歪歪扭扭的工作证翻到正面,让那颗画得不太圆的星星朝上。
手指收回来时,指节擦过了小熊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沈星若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左边比右边高了半截,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随她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林清竹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牛奶从锅沿倾入杯口,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没有转身,只是从橱柜里拿出第二个杯子。
“来吃饭。”
傍晚收工早。周导临时调整了通告,把夜戏改到了下周——他说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他不想让演员在雨里泡一整夜,语气像在照顾整个剧组,但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林清竹,又补了一句:“也让你那个小助理早点回去。她每天在片场坐那么久,比你还累。”林清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换好衣服从化妆间出来,发现沈星若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小熊坐在旁边。蜡笔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柠檬黄、鹅黄、橙、浅棕、深棕。工作证放在最上面。她坐在小马扎上,脚边放着那袋从家里带来的饼干,已经吃了一半。
“今天早。”沈星若说。
林清竹弯腰把茶几上的围巾拿起来,帮她叠好最后一条。手指在边角处压了一下,把它和其他的摞在一起。然后她直起腰,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今天收工早。想出去转转吗?”
沈星若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影视基地外面有一条很旧的商业街。不太长,从头走到尾大概十分钟。街上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音像店,门口摆着打折的旧CD和过期杂志,封面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有一家奶茶店,招牌的灯管坏了一半,只剩“奶”和“茶”两个字亮着,在傍晚的天色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一家水果店,老板娘正把一箱一箱的橘子搬出来摆在门口。橘子堆成金字塔形,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橙色——那种橙色在逐渐转灰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有人在这个杂乱的街角点了一盏专门照在橘子上的灯。
沈星若在那堆橘子前面停下来。
她指了指那堆金字塔,回头看林清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边。碎头发翘起来的影子落在她太阳穴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