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女看了眼林氏,又看看在一旁方凳上沉默坐着的温塘福和温赴昭,问道:“爹娘可曾想过赎身出府?”
“赎、赎身?”老实巴交的温塘福自出生之日起就在这庄子里做陆家奴,募然间听见女儿提起赎身,不免惊讶。
荷女点点头,“对,就是赎身。”
她正色道:“做奴有什么好的?奴才终身没有自由,是物件儿、是主家的财产,主子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还可以随意主宰奴仆的婚配,甚至随时可能将你发卖或送人!可咱们若能一家子脱了贱籍出去,以后万事便可都由我们自己做主。爹娘都有谋生的本领,我也可以靠卖画帮着养家,等存了钱,买处小宅子,给昭哥儿请个老师或送他去书院,督促他上进读书,日后参加科举,保不齐也能做官。再者女儿将来也可以不用再嫁个奴才,嫁给良民往后生了孩子同样督促他认真读书,亦或是干脆不嫁人自己开家画铺,日子总归是有指望,总是要比世世代代都在这庄子上做奴才强!”
林氏道:“你说得轻巧!先不说你爹祖上几辈就开始在陆家当奴才,这赎银都不知翻了多少倍了,就算攒够了赎银,咱们温家这种好几代的家奴,主子们也不一定会愿意放人!你要进府当丫鬟,别到时没能脱籍,反倒卷入主子们的争斗被推出来做了那替死鬼,又或是年纪大了被随意婚配给府上的老光棍!依我看,倒不如就在这庄子里平静的生活,等过两年你再大些,爹娘替你在这庄子里寻个模样周正品行好的,再上报给老爷太太讨个恩典订下就是。”
林氏苦口婆心道:“我的儿,你就听娘的罢!咱们一家就在这庄子上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做活辛苦是辛苦一些,但总比你进大宅门里面对各种勾心斗角、每日担惊受怕来得强!”
荷女沉默,转头望向温塘福,“爹也是这么想的吗?”
温塘福瞅了眼林氏的脸色,不说话。
“别看你爹,他都听我的!”林氏没好气道。
荷女又问幼弟:“昭哥儿,你也是这般想的?你作为男儿,读了那么多年书,难道就不想以后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实现一番抱负?”
温赴昭年纪虽小,可这些年跟着荷女一起读书识字,姐弟俩平日又总待在一处,受其影响颇深,心里自然也是想赎身的。
“娘,儿子觉得姐姐说的有理,儿子日后也想有机会能参加科举,不再居人之下,看人脸色,若有能力保护爹娘阿姐,帮助穷苦之人,实现一番抱负,儿子这一生也不算白活!”
“你、你们姐弟俩……这是要合起伙来气死我是不是?”
林氏气了个仰倒,“噌”的一下站起身,回到房里将门用力一摔,连晚饭也索性不出来吃了。
夜深,荷女端进去一碗面条与她吃,林氏见了,脸上没个好脸色道,“我不饿,拿走!”
刚说完,肚子就不适时的咕噜咕噜响了起来,母女俩都愣了一下,然后失笑。
林氏吃了面条,放下碗筷,默了默,忽的执起荷女的手,叹气道,“闺女,府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娘是怕你遇到危险。。。。。。”
荷女知晓她心中顾虑,抱着林氏,靠在她怀里道:“女儿知道。但女儿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在庄子里过完一辈子,虽则进府可能有风险,主家也不一定会开恩典放人,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抬起头,认真道,“娘这些年教我和弟弟识文断字,不也是希望我们明智明理,不至于稀里糊涂的过这一生吗?娘还说过,外祖父在世时也曾入富家为奴,因不甘心子孙后代也跟自己一样,处处低人一等,心中便燃起了通过科举提升自身地位的念想,他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期间,一面私下刻苦攻读,一面暗暗为脱奴籍而努力存钱和等待时机,皇天不负有心人,外祖父在四十五岁那年终于脱了奴籍,还考取了秀才功名!只是后来得了病,才没办法继续科考。。。。。”
见林氏沉默,她继续道:“昭哥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若我们能脱籍出府,好好督促他读书,日后他走科举这条路,说不定可以继续完成外祖父的遗愿。且我们一家成了良民,也不必再处处受制于人。”
林氏听了这番话,哪能没有一丝触动,她沉默半晌,突然刮了一下荷女的鼻子:“娘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伶牙俐齿?”
荷女歪头笑道:“那娘是答应了?”
林氏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叹叹气:“你大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了,怕是我想拦也拦不住。。。。。。”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陆府派人来接这日,温家人依依不舍的送荷女去庄子前头,临上马车前,荷女背着青布包袱,捏了捏温赴昭的脸,“好好读书,等我下次回来必要好好考你,若被我发现你读书偷懒就死定了!”
温赴昭本来还在依依不舍流泪,听到这话瞬间破涕为笑,“阿姐放心,弟弟定不会让你失望。”
荷女点点头,又转头望着哭得泣不成声的林氏,也不禁落下泪来,一把抱住林氏道,“娘亲莫哭,女儿又不是去远地方再不见了,等哪日府里给了假,我便立刻回来看你们。”
林氏强忍住哭声,瘦弱的肩膀一颤一颤的,抽噎着点头。
这时赶车的小厮高声催促道:“快点儿,怎么磨磨蹭蹭的,就等你一个了!”
“哎!马上!”荷女忙放开林氏,转向温塘福,不等她开口,温塘福已出声,“放、放心…我会、会照顾好你、你娘……”
荷女含泪点头:“爹爹也要照顾好自己。”说罢,毅然转身上了马车。
须臾,车轮转动,林氏目光望着那车远去的方向,怅然道:“当家的,你说我们让她进府,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