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塘福扶着温赴昭出来,渡厄却敲门不应,久久不曾出来。
一家人觉得奇怪,各自对视一眼,温塘福只好推门进屋先去查看,不料里头却空无一人,只桌上放着一张粗纸。
他不识字,连忙拿出去给荷女看:“大师人不见了。”
荷女面露惊讶,怔然一瞬,忙拿过纸张来看,只见上头写着几行字:
“为师在此停留已久,今日便要往别处云游去了。我知你亦有重要之事去做,为师祝你得偿所愿。你我师徒,今日就此别过,日后有缘,自有再见之时!”
荷女看完信,不免感伤,林氏等人亦是不舍叹气。
渡厄走了,她便也带着家人收拾好包袱行李,三日后,先搭坐村里人的牛车去镇上,随后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去就近的渡口坐船,一路北上。
一个半月后,一家人终于到达京城,此时已是十一月份了。
马车自宣武门进入京师内城,荷女掀开车帘,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外头是和昔年一样的场景:街道宽阔,两旁店肆齐整,招牌字号,灿然可观。街上叫卖的,肩挑的,推车的,拥拥挤挤,填街塞巷。
温塘福和林氏头一回来京城,眼睛都看直了。
不一时马车驶至棋盘街,只见衣冠齐楚,人物喧闹,两边都是绸缎、珠宝、古董、酒食、书肆,旗幡招展,应有尽有,令温赴昭目不暇接。他看完两边商铺,又观察路上行人,只见有穿圆领的,有戴方巾的,有披斗篷的,攘来熙往,真是人山人海。
他忍不住兴奋道:“阿姊,这里好热闹啊!”
荷女微笑道:“这里是棋盘街,乃京师第一繁华去处,府部对列街之左右,天下士民工贾,述职、应试、经商者,莫不云集于此。”
温赴昭看花了眼,嘴里回着:“原来如此。”
马车继续前进,不一时,又见车窗外两旁酒楼歌馆,笙箫盈耳,那香车宝马,公子王孙,往来不绝,真是说不尽的富贵景象。
林氏看了,暗暗称羡:“这京师地面,果然比别处气象大不相同,我活到这岁数,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繁华的景象,真个长见识了,也不知这处是哪儿呢?”
荷女回道:“娘,这里是正阳门大街。”
“荷姐儿,你懂得真多哩。”林氏笑眯眯的,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
温赴昭却一愣,回头看着荷女,迟疑道:“阿姊,你也是第一次来京城,怎的对这里如此熟悉?”
这时林氏也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笑意一滞,扭颈回头:“对啊,荷姐儿,你打从娘肚子里生出来就和爹娘在庄子上生活,怎会对京城这地界这么了解?”
荷女一怔,默了默,说道:“女儿从书上看的,之前大公子偶尔也会和我说起在京城里的事。”
“哦,原来是这样……”
这一解释,林氏和温赴昭便立刻打消了疑虑,而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兴致勃勃的往车窗外瞧。
荷女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荷女带着家人下了马车,欲在这长风客栈先安歇一宿儿,等明日再去牙行赁房屋居住。
她挽着包袱,走在前头带路,正想开口问前台掌柜的要两间房,却忽听二楼传来一声哀嚎!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只见从二楼楼梯口冲下来一个身穿红色官服、满脸惊惶的中年男子。
他口中直喊着:“救命啊!救命!有人要杀朝廷命官了!”
突如其来的场景让来往进出的客人们吓了一大跳,纷纷往一旁闪避,各自交头接耳地猜测怎么回事。
荷女亦是唬了一跳。她放眼望去,只见那官员身后追上来一个身穿宦官服饰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抬脚往那官员屁股上狠踹了一脚,那官员便立马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紧接着,那小太监又快步追到一楼,拔出手中长剑,猛然朝着地上的官员狠狠刺穿了下去,那官员骤然发出一声惨叫,当场就咽了气,他胸口迸出的血瞬间飞溅到了小太监的脸上。
在场围观的百姓看见这血腥场景,不约而同发出尖锐的惊叫,有的吓得屁滚尿流,匆忙跑出了客栈,有的吓得呆愣在原地,两腿颤颤,说不出话。
林氏吓得扑入温塘福怀里,温赴昭担心姐姐害怕,也赶紧抱住姐姐。
荷女紧紧蹙眉,她没想到回到京城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血腥场景,心下正猜测发生了何事,忽见二楼处慢慢走下来一个身材高大,气势威严内敛的男人。
荷女紧盯着那人侧脸,只觉有些眼熟,不由细细打量他一番。
只见那男子身着蟒衣玉带,腰悬鎏金东厂令牌,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看上去一身华贵,气象威严。而在他的身后,还有七八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杀气凛凛的锦衣卫排成左右两列簇拥着他。
荷女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见他脚步从容,慢慢悠悠从二楼走下来,负手站定,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那小太监擦了擦脸上的血,立马露出谄媚的笑,对那为首之人道:“督主,人死透了!”
而那被叫做督主的男人负着手,转过脸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嗯,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