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陆珏侧脸紧绷,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却一直落在前面的荷女身上。
方才荷女和檀香的对话声,早已一字一句被刚赶过来的陆珏听在耳里。
这个傻女人,分明攥着谢华缨的把柄,本可来他跟前告状,借此除去这视她为眼中钉的主母,偏生还替那刚进门就刻薄刁难她的人着想。
檀香说得对,若谢华缨知晓此事,她定会遭到灭口,可她却依然选择不去宣扬此事。而若换作其他女人,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排除异己的机会的。
可这就是她。他一直知道的,荷女这丫头性子虽倔了些,清高了些,但她骨子里是个良善之人。她品性纯良,从不会因为争宠而去轻易伤害别人,平日待底下小丫鬟也和善,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过她让檀香和玳瑁和自己同桌用膳,他素日赏给她的衣裳首饰,她也大方赠与檀香玳瑁,在她心中,好似人与人之间并无尊卑等级,可明明她如此受自己宠爱,大可以随意使唤凌云堂任何一个下人,但她却从未恃宠而骄过。
先前温塘福来府中探望她,她被春桃和娇杏嘲笑有个乡下来的结巴爹,她那时半分不曾嫌弃温塘福给她丢人,反倒立时挺身维护至亲,过后又软语温言,百般宽慰温塘福,丝毫没有因自个儿父亲带着一身乡土气息,又有口吃的毛病,便为着自己脸面,露出半分嫌恶,或是催着她爹快快离府的举动。
这丫头不单单有一副好容貌,还有通透纯良的心肠。
他出生在陆府,从小到大看到过太多后宅的妻妾相争,女人们为了争宠,使出各种阴私手段,只为除去对方。后来他入仕为官,浸淫官场十余年,又见识过各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就连他自己,暗里也早已成为心狠手辣之人,面对政敌,必要时他毫不手软。
也因此,他过往风流惯了的人,向来视女人如衣服,睡完一次就扔的人,才会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上了心,竟破天荒的独宠一个女人这么久,有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或许,正是因为他见识过太多凉薄自私的嘴脸,经历过太多人心的龌龊算计,乍然遇见这等澄澈良善的女孩儿,才会不自觉被她吸引,待她一日比一日上心。
却说荷女并不知陆珏带着侍卫就站在她身后,还是檀香不经意间扭头时,余光陡然瞥见身后有三个人影,“啊”一声大叫,荷女这才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亦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陆珏,顿时一怔。
与此同时,亭子里的谢华缨也听到声音,她戛然止住了哭声,猛地起身,环视四周,肃然喝问:“谁?是谁在那里?”
这等隐私之事若被外人听了去,传将开来,不止她陆府大少奶奶的位置不保,她日后的名声也彻底毁了,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她。
思及此,谢华缨心下一紧,登时转头朝身侧的孔嬷嬷递了个眼色。
这孔嬷嬷年轻时原是武婢出身,见状立时会意,手腕一转,一柄寒光匕首便自袖中滑出。她攥紧了匕首,眼底掠过凶光,当即虎虎地朝着声源处快步而去。
然而,待她过去看清楚是谁人时,却是骤然间愣住了。
谢华缨领着春蕊夏香跟在后头,见孔嬷嬷定住不动,眉间一蹙,惊疑道:“奶娘,究竟是何人在偷听我们说话?”
只见孔嬷嬷面色僵硬的转过头来,“姑娘,是是姑爷。”
谢华缨先是一愣,旋即脸色大变,她硬着头皮快走上前去查看,待看清来人果真是陆珏,瞬间身子僵硬,如坠冰窖。
“郎郎君,你怎么会在这?”
陆珏从树荫竹影里走出来,面色冷峻,目光沉沉盯着谢华缨看。
“我不来这,怎会知道你在背地里都隐瞒了我些什么!”
谢华缨满脸惊惶,脸色煞白,赶忙上前抓住陆珏的手臂,急声道:“我可以解释的,郎君你听我”
话未说完,就被陆珏往后一搡,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谢华缨登时红了眼,眼里的泪儿滚滚流出,她抬头的瞬间,正好瞥见荷女和檀香躲在藤曼掩映处。她作为正室,这等狼狈场景被一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小通房瞧见,顿觉脸面全无,不由得羞恼起来。又见荷女和陆珏一道出现在此处,只当是荷女故意引他来此,一时心生怨恨,两手撑着地面,霍然从地上立起,几步上前逼近她,咬牙切齿道:“是你!是你故意引郎君来的是不是?”
荷女见她目光森然,下意识便往后躲,蹙眉道:“你冷静点!”
谢华缨不容分说,“少给我装蒜!天杀的小贱人,竟然敢算计我,别以为把我拉下来,你这个出身下贱的小娼妇就能上位了,凭你这低贱身份,一辈子都只有给人当小老婆的命,想当正头奶奶那是痴心妄想!”说罢,余光瞥见荷女身后有一个小斜坡,于是猛地伸出双手,一把将她给狠推了下去。
荷女冷不防被她重力往胸口一推,身子一个不稳,登时便往后一倒,滚下了斜坡。
这过程太快,任谁也没料到,大家闺秀出身、向来以知书达理闻名的谢华缨竟会突然出此狠手。
陆珏疾步上前,直奔荷女方向,谢华缨却伸手紧拽住他衣袖,拦住他去路,哭道:“郎君,郎君,你不要被这个小贱人骗了,她表面清纯无害,实际心肠坏透了,今日是故意设局引你前来,想让我们新婚夫妻离心的啊”
陆珏二话不说,抬脚就往谢华缨身上一个猛踹,怒喝道:“贱人,还不闭嘴!她若有事我跟你没完!”
语罢,大步走下斜坡,忙将荷女扶坐起来,揽靠在怀中。
“你如何了?可有哪里受伤?”陆珏见她小脸煞白,连忙开口询问,语气中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荷女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方才她滚下斜坡时腹部正好撞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此刻只觉眼前发黑,腹中一阵坠痛袭来,疼得她冷汗涔涔,连唇色都白了几分。
檀香亲眼看着谢华缨在自己面前将荷女推下斜坡,早唬得魂飞魄散,此时反应过来,忙不迭下坡奔过去扶她。
然而,她指尖刚触到荷女的衣袖,就猛然瞥见一道刺目的殷红从荷女淡青色的罗裙底下渗将出来,霎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尖声叫道:“啊!血!姑娘你流血了!”
陆珏一惊,低头一看,果然有鲜血顺着她的腿流下来,当即一把将人抱起,一面走,一面吩咐飞剑道:“快,快去把庵里那位会治病的老尼僧请出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