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烨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把眼泪咽回去,但喉咙里那个哽咽的结怎么也吞不下去。
袁梓胥腾地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在哪?”常絮语觉得不对劲,结果手机问,声音一下子变了,电话里的代烨烨明显愣了一下,又听见常絮语说,“别哭,跟我说你在哪,我和袁老师去接你。”
*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袁梓胥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代烨烨家离得不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她们到的时候,代烨烨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姑娘穿着一件有些短的棉服,手腕露出一截,冻得发红。
常絮语眯了眯眼,试探性的叫她:“小烨?”
代烨烨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看见常絮语的那一瞬间,她唇瓣微微颤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又死死咬住下唇,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常,常老师…”她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想挤出一个笑,但脸上的肌肉怎么都不听使唤。
常絮语朝她伸出手,代烨烨愣了一下,然后,像一只小猫一样,慢慢地把脸埋进常絮语的掌心里。
常絮语的手还是凉凉的,但代烨烨不在乎,她把脸颊贴在那微凉的掌心里,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压抑着,像积攒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一样。
“上车说。”常絮语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代烨烨坐在后座另一边,安静地,刚止住的泪又有点想往外涌,但这次她忍住了。
车子发动之后,袁梓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吧,怎么回事。”
代烨烨垂着眼睛,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声音轻轻的:“我…央美校考过了。”
“过了?”袁梓胥眉心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们说?”
“就上周出的成绩。”代烨烨咬了咬嘴唇,“我…我先跟我妈说了,我想…”
她想说她想上央美,想说她知道学费贵,但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可以拿奖学金,她算过了,咬咬牙能撑过去。
她还想说她的专业课排名很好,文化课再冲一冲,录取应该没有问题。
但母亲没让她说完。
“我妈说,画画没前途,”代烨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更让人难受,“她说供我到高中已经仁至义尽了,家里弟弟还在上学,让我赶紧出去打工,一个月好歹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迟早要嫁人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常絮语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而后,她缓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所以,你们吵起来了。”
“嗯,”代烨烨垂下眼睛,“我说我考上大学以后可以自己还学费,不用她出钱,她让我滚出这个家,以后都别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嘴角还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老师,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奢望能学美术,考央美这种事,我本来也是不该想的。”
“梓胥,走,这边距离学校也不远,我们带小烨去看看吧?”常絮语道。
代烨烨愣了愣,她已经开始盘算和老师告别,学着接受自己的家庭和命运了,国央美术学院,她不敢再想了
“行!我们出发!”
袁梓胥从驾驶镜里微微侧过头来,看着后视镜里代烨烨通红的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档,踩下油门——
袁梓胥联系了在央美里的熟人,车子顺利地从东门进了国央美术学院。
这个校区常絮语再熟悉不过了,她在这里读了本科,毕业后闲暇了还回来这里看一看,这所大学几乎承载了全国所有美术方面顶尖的专业人士,说它是美术的摇篮一点也不为过。
代烨烨就默默地坐在车上,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自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倾慕的感觉。
真漂亮啊在这里上学一定很不一样。
国央美术学院的校园不算特别大,三月正是生机盎然的季节,图书馆前面有一片草坪,草坪中央立着一尊雕塑,为了纪念立校时的不易,铜色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一种岁月悠长的质感,分外凝重。
再往前走就是造型学院的大楼,一楼是通宵画室,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架着画板、铺着石膏像、散落着颜料管,一派凌乱却又分外和谐的艺术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