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雪是从凌晨三点开始落的。
关禧在黑暗里睁过一回眼,她眨了眨眼,偏过头去。左边是楚玉的侧脸,睡着的楚玉眉头是舒展的,呼吸匀匀,鼻息拂在她肩窝里。右边是郑书意的后脑勺,长发铺在枕上,乌压压一片。右边。
她听了片刻窗外的风声,又把眼闭上了。
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白灰白的,落在被褥上,落在并排摆着的三只枕头上。
楚玉先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关禧还没醒。这人的睡相跟她在值房里一模一样,仰面朝天,被子蹬到腰际,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左手伸过来,攥着她睡袍的袖口。攥得不紧,虚虚拢着,像怕她跑了。
她侧过身子,手肘支在枕上,低头看着关禧的睡脸。关禧这段日子没再犯过病。搬进主卧之后,三个人睡一张床,头几个晚上楚玉半夜总要醒好几回,摸一摸关禧的手,探一探她的呼吸,确认她还在。关禧被她摸醒过一回,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卿卿我没死”,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后来楚玉也慢慢安了心,醒的次数少了,只是每回醒过来,总要就着床头灯的光看一看她。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关禧的眉骨上。
从眉峰划到眉尾,又从眉尾划到太阳穴,再往下,落在颧骨上。指腹底下皮肤是温热的,骨骼的轮廓比半年前柔和了些,不再支棱得硌手。滑到下颌,下颌线还是利落的,折过去的角度刚刚好。滑到耳后,耳垂软软的,她轻轻捏了一下。关禧在睡梦中唔了一声,头往她这边偏了偏,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楚玉便不动了,等她呼吸重新匀了,指尖继续往下,落在她锁骨上。锁骨窝里有一小片淡红的印子,是昨晚她吮的。沿着锁骨的走向划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手臂外侧,指腹底下能摸到一层薄薄的肌肉,微微隆起,触感是紧实的,裹着温热的皮肤。
手在关禧肱二头肌的位置停了一息,她收拢五指,捏了捏。比上个月又结实了些。
“日日看,夜夜看,还看不够?”
声音是从关禧另一侧传来的,尾音微微上挑。楚玉抬起眼来。郑书意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支着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铺了满枕,睡袍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锁骨。
楚玉收回手,拢了拢散到肩前的发,“摸不够。”
郑书意挑了挑眉,“你倒是坦荡。”
“在你面前,不必藏。”楚玉说着,目光落回关禧脸上。
郑书意顺着楚玉的目光看下去,看了片刻,“这个人,”她压低嗓子,“搬是搬进来了,睡也睡在咱们中间了,可这些日子,她碰过咱们没有?碰过一根手指头没有?每晚躺下来便老老实实闭上眼,天亮了便老老实实睁开眼,规规矩矩的,跟个入了定的老僧似的。”
“她那件事,还在吃中药。叶大夫说气虚血瘀,要调三个月。”楚玉说。
“我知道她吃药。那药方子还是我跟你一道去同仁堂抓的。可气虚是气虚,血瘀是血瘀,跟那档子事有什么相干。她从前那副身子虚成那样也没耽误她,如今这副身子壮得能打死牛,倒矜持起来了。”郑书意指尖在关禧心口的位置停了一息,又往下,滑到她腰侧,隔着睡衣,能摸到她腰腹间清晰的肌线。
“我都快以为是她从前那根东西卸了,便无欲无求了。”
楚玉唇角弯了一下。关禧不仅清空了买回来的那些东西,连网上的浏览记录都删得干干净净,某天夜里楚玉去书房拿打印纸,撞见她在搜“女女性行为心理创伤修复指南”,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眉头皱得死紧。
楚玉说关禧这段时间在自我心理调节。郑书意哼了一声,说她这人太小心了。小心得都不像她了。
关禧:“……”
她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楚玉捏她耳垂的时候就醒了。她装睡的功夫是在司礼监值房里练出来的,闭着眼,呼吸匀着,任谁看了都以为她还在梦里。可郑书意的指尖正停在她腰侧最怕痒的软肉上,她的腹肌绷得死紧,再绷下去就要抽筋了。
“她的耳朵动了。”郑书意说着,俯下身,唇贴近关禧的耳廓。
“既醒了,还装。”
关禧不得不睁开眼。丹凤眼半睁,瞳仁里映着郑书意近在咫尺的脸,杏眼微弯,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早。”她说。
“早什么早,”郑书意退开半寸,“问你话呢。为什么这么久不碰我们。”
关禧张了张嘴。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又往右边飘了一下。左边是楚玉清凌凌的凤眼,右边是郑书意灼灼的杏眼。她躺在正中间,被两道目光夹在当中,退无可退。
“……也没什么,”她说,耳根有点红,“就是怕你们觉得我粗蛮。也怕你们想起那些旧事,心里不痛快。再说……其实我最近在搜怎么照顾心理创伤的人,没搜完,还没找到合适的法子。”
“那些旧事,早就过去了。你怕我们心里不痛快,我们便心里不痛快。你怕碰疼我们,我们便浑身都疼。你把自己裹在茧子里,我们就只能陪着你在茧子里闷着。关禧,你要真想跟我们过日子,就别总想着把我们搁在玻璃罩子里供着。”
楚玉也开了口,只有一句,“你答应过的。说往后不躲了,不怕了。”
关禧喉头滚动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
“今天圣诞节。”她说。
两个女人同时愣了一下。这个转折来得没头没脑。
“洋人的节,你们大概不熟。通俗来讲,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互相送礼物,扯一些有的没的闲篇。不过有一桩事倒是真的,街上的灯比平日好看,商场里会放铃儿响叮当,许明月处了个对象,说晚上在楼下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订桌,让我们都去。”她顿了顿,丹凤眼弯起来,“所以,今晚回来再说。你们要什么,我都给。行不行。”
郑书意看了她片刻,拢了拢散到肩前的长发,下巴微扬,“你说的。”她翻身下床,趿着绒布拖鞋朝卫生间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今晚我可不会再让你找借口了。”
卫生间的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楚玉侧过身来,整个人窝进了关禧怀里。脸埋进关禧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呼吸潮潮的,睫毛扫过关禧的下颌。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指尖蜷着,攥住她睡衣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