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天还没亮透,小院已经醒了。
赵师傅和铁柱最早起身,灶房飘出炊烟和米粥的香气。接着各屋陆续有了动静——开箱笼做最后检查的,整理随身包袱的,在院里踱步背书的。
沈千机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眼睛还眯着:“什么时辰了?船不是辰时才开吗?”
王砚之正在院里清点行李,头也不抬:“辰时开船,但咱们辰时前就得登船。沈兄赶紧洗漱,早饭马上好了。”
辰初时分,两辆雇来的马车停在小院外。车夫帮着把箱笼搬上车,捆扎结实。最后一批行李装完,小院彻底空了。
林湛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石桌上还留着昨夜未扫净的落叶。这地方住了大半年,现在要走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沈千机拍拍他肩膀:“别看了,等咱们中了进士回来,租个更大的院子!”
王砚之锁好院门,把钥匙交给房东派来的伙计。那伙计笑道:“几位公子此去必定高中,这院子啊,往后就是‘状元故居’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但笑声里,总有些离别的怅然。
马车驶向码头。清晨的江宁城刚苏醒,早市的摊贩在摆摊,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挑水的、送柴的、赶早工的,人来人往。这些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一一掠过。
铁柱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对赵师傅说:“赵伯,咱们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赵师傅摸摸他的头:“考完就回来。快的话,明年秋天;慢的话……就看少爷们的造化了。”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漕船、客船、货船挤满了河岸,船夫吆喝着,脚夫扛着货物穿梭,一派繁忙景象。“平安号”停靠在最东边的泊位,船主老何已经在船头张望了。
见他们到了,老何跳下船板迎上来:“沈少爷,诸位公子,可算来了!舱房都收拾妥了,就等你们登船!”
箱笼一件件搬上船。周文渊那三箱书最沉,两个船夫抬得龇牙咧嘴。沈千机在旁指挥:“轻点轻点,那可是周公子的宝贝!”
林湛最后一个上船。踏过船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宁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钟山只露出轮廓。这座城,他来了不到一年,却经历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转变——从农家子到解元郎。
“开船喽——”船夫一声长吆,船板收起,缆绳解开。
船身微微一晃,缓缓离岸。岸上,几个闻讯赶来的同窗在挥手,刘教谕也来了,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挥了挥手。
沈千机扒着船舷用力挥手,王砚之、李慕白、周文渊也都朝岸上作揖。林湛深深一揖——这一礼,敬江宁,敬这段时光,敬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
船驶入河道,岸上的人影渐渐变小,最后成了模糊的黑点。江宁城的轮廓也在晨雾中淡去,终于看不见了。
众人回到船舱。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六个舱房沿着船舷一字排开,中间是小小的客舱,摆着桌椅。船尾是灶房,赵师傅已经进去熟悉环境了。
沈千机分配房间:“我和王兄住这间,周兄和李兄那间,林兄单独一间,赵师傅和铁柱这间。剩下两间放行李——正好!”
周文渊却摇头:“不妥。我和李兄的行李多,占一间;你们三人行李少,合占一间;赵师傅和铁柱一间;林兄一间;剩下一间……我觉得应该做书房。”
“书房?”沈千机瞪眼,“船上还要书房?”
“自然要。”周文渊推推眼镜,“船上时日不短,岂能荒废学业?有个公共的书房,大家读书讨论都方便。”
王砚之点头:“周兄说得有理。船上摇晃,在自己舱房里读书确实不便。有个固定的地方,摆上书桌,倒是个好主意。”
于是行李重新调整。最后腾出最小的那间舱房,摆上从江宁带来的折叠书桌和几把椅子,墙上钉了木板当书架——一个简陋但实用的船上学堂就布置好了。
安顿妥当,船已驶出江宁城范围。两岸是冬日的田野,收割后的稻田裸露着,偶尔可见农舍和炊烟。运河水流平缓,船行得很稳。
铁柱最兴奋,在船上跑来跑去,一会儿看船夫撑篙,一会儿看两岸风景。赵师傅叫他:“铁柱,别乱跑,小心掉水里!”
“不会的!”铁柱笑嘻嘻,“我抓着栏杆呢!”
午饭是赵师傅在船灶上做的——简单的米饭、咸鱼、炒青菜。但在船上吃,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