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京城落了一夜的薄雪。晨起推窗,胡同里、屋顶上覆着一层莹白,映着朝阳,亮得晃眼。
沈千机是最早起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早饭桌上,他眼睛放光地宣布:“今天我要去‘踩点’!”
“踩什么点?”王砚之喝着粥问。
“茶楼!客栈!酒楼!”沈千机掰着手指数,“这些都是消息集散地。咱们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光读书不行,还得耳朵灵、眼睛亮。”
周文渊推推眼镜:“沈兄打算如何着手?”
“简单!”沈千机胸有成竹,“先选几家位置好、生意旺的,跟掌柜的搭上关系。不用多,三五家就够。茶楼听文人议论,客栈听外地客商消息,酒楼……嘿嘿,酒楼能听到的更多。”
林湛提醒:“沈兄注意分寸。咱们初来乍到,太过刻意反而引人怀疑。”
“放心放心!”沈千机拍拍胸脯,“我做生意这么多年,知道怎么自然搭话。你们等着,晚上回来给你们带消息!”
饭后,沈千机裹上厚棉袍,揣着钱袋,带上铁柱当跟班,兴冲冲出门了。
他先去了崇文门内大街的“听雨轩”——这是顺子推荐的,说这家茶楼在士子中名气大,常有文人聚会。
上午的茶楼人不算多。沈千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龙井,一盘瓜子,慢悠悠喝着。铁柱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茶楼分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墙上挂着字画,柜台上摆着几摞书——都是时文集子,供茶客翻阅。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善,正在柜台后打算盘。
沈千机喝了半壶茶,起身走到柜台前:“掌柜的,结账。”
“客官,一共十五文。”
沈千机递过去二十文:“不用找了。茶不错,是明前的?”
掌柜笑了:“客官懂行。确实是明前龙井,从杭州捎来的。”
“怪不得。”沈千机顺势攀谈,“我江南来的,就爱这口。掌柜的,您这茶楼开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嘉靖二十八年开的。”掌柜一边找钱一边说,“看客官是读书人?”
“赶考的举子。”沈千机笑道,“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掌柜的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提点?”
这话说得客气。掌柜打量他一眼:“举子老爷客气了。提点不敢当,不过……若是想结交同好,每月逢五、逢十,楼上常有文会。初五、初十、十五……都是些翰林院的学士、国子监的先生做东。”
“多谢掌柜!”沈千机拱手,“对了,我们几个同窗住得离这不远,往后可能常来。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陈。”
“陈掌柜!往后多关照!”沈千机又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这是订金,往后我们若订雅间,您给留个方便。”
这一手漂亮。陈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真了几分:“好说好说!举子老爷们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就是!”
从“听雨轩”出来,沈千机又去了两家茶楼,方法大同小异——先喝茶,再搭话,最后留个订金,算是混个脸熟。
午饭时分,他带着铁柱进了一家叫“悦来居”的客栈。这家客栈在贡院附近,住的多是赶考举子。
要了碗面,边吃边听邻桌聊天。几个举子正在议论会试:
“……听说主考官定了,是礼部张侍郎。”
“张侍郎是北人,会不会偏向北地士子?”
“难说。不过张侍郎学问是好的,当年是状元……”
沈千机默默记下。吃完面,他找到掌柜——这次换了个策略。
“掌柜的,我江南来的举子,想在您这儿长期订几间房。”沈千机说得诚恳,“不是我住,是帮我那些同窗订。他们有的还没到京,怕来了没地方住。”
掌柜眼睛一亮:“举子老爷要订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