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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簿里的乾坤(第1页)

腊月二十九,年味渐浓。京城街巷里,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灯笼。但“竹石居”里,王砚之却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准备出门。

“王兄这是要去哪儿?”沈千机刚练完字,见他要出门,好奇问道。

王砚之整理着袖口:“去拜访几位户部的老书吏。”

“户部?”沈千机眼睛一亮,“打探财政内幕?”

“谈不上打探。”王砚之温声道,“我早年在家乡县衙帮过忙,认识几位老书吏后来调入户部。快过年了,去拜会拜会,叙叙旧。”

周文渊推推眼镜:“王兄要了解朝廷财政实际运作?这确实是我们的知识盲区。”

“正是。”王砚之点头,“邸报上的财政数字是面上的,实际如何收支、如何周转、有哪些‘不成文的规矩’,这些只有经办人才清楚。”

林湛从书房出来,闻言道:“王兄谨慎些。户部水深,莫要涉及敏感之事。”

“我明白。”王砚之笑笑,“只是以晚辈身份请教些常识,不会逾矩。”

他带上一包茶叶、两盒点心——都是寻常之物,不显贵重。铁柱要跟着,被他婉拒了:“我去的地方,带着小厮反而不便。”

王砚之要拜访的第一位,姓孙,是户部浙江清吏司的老书吏,退休三年了,住在城南一条胡同里。孙老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见了王砚之很高兴。

“砚之啊,听说你中举了?好!好!”孙老吏拉着他的手,“当年在县衙,我就说你是个做实事的料!”

叙过旧,王砚之请教起户部的事。孙老吏也不藏私,打开了话匣子。

“户部这摊子,看着是管钱粮,实则是管人情。”老吏抿口茶,“各省解送钱粮,有‘潜数’有‘实数’。潜数是账面上的,实数是实际收到的。中间那层‘漂没’,嘿,养活了不知多少人。”

王砚之认真听着:“这‘漂没’的成数,可有规矩?”

“规矩是没有,但约定俗成。”老吏伸出三根手指,“漕粮三成,盐课两成,茶马市关税……看地方,一到四成不等。这些钱,一部分是路上自然损耗,更大一部分是‘人情损耗’。”

“那国库实际岁入,比账面上少多少?”

老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话就咱爷俩说……至少三成。有时遇上灾年,地方拖欠,能少一半。但户部的账,得做得漂亮,不然皇上问起来,尚书大人没法交代。”

王砚之暗暗心惊。他又问起支出:“那岁出呢?”

“岁出更是一笔糊涂账。”老吏摇头,“工部修河堤,说用银十万两,实际到工地的能有五万就不错。兵部领饷,说是十万兵,实际在册的可能只有七万,那三万的空饷……”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聊了一个多时辰,王砚之告辞。临走时,老吏送他到门口,语重心长:“砚之啊,你是有心人。但要记住,在户部做事,账要做得圆,话要说得活,事要办得巧。太直了,容易碰壁。”

第二家,拜访的是位还在职的户部主事,姓赵,是王砚之族叔的同窗。赵主事四十多岁,待人客气,但说话谨慎。

王砚之这次换了策略,不提具体账目,只请教“户部办事的章程流程”。

赵主事这才放松些,细细讲了户部各司的分工:浙江司管江南钱粮,云南司管西南课税,广东司管海关……每司又有书吏、算手、誊录等职,各司其职又互相牵制。

“最重要的是平衡。”赵主事道,“各省解送的钱粮要平衡,各部的开支要平衡,甚至……各派系的关系也要平衡。户部尚书不好当啊,既要让皇上满意,又要让各部不闹,还要让地方不怨。”

王砚之问:“那若是地方受灾,请求减免钱粮,如何处置?”

“这是个学问。”赵主事沉吟,“全免了,国库吃紧;不免,皇上会说你不体恤民情。所以通常的做法是:准免一部分,缓征一部分,再从别处调剂一部分。这样各方都说得过去。”

“那……调剂的钱从哪儿来?”

赵主事笑笑,没直接回答:“砚之啊,户部就像个大管家。东家要修园子,西家要办喜事,南边遭了灾,北边要打仗……都得从这一个钱袋子里出。怎么办?拆东墙补西墙,左右腾挪呗。”

这话说得含蓄,但王砚之听懂了——所谓的“调剂”,往往是挪用了别的款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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