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累不是心力交瘁的累,是一种充实的疲惫——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告诉你,你今天被人需要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排练结束的时候,其他班级都走得差不多了,后台只剩我、负责统筹的姜晚,以及刚刚跳完舞、还穿着演出服的苏家姐妹。
苏棠和苏棣画着淡淡的舞台妆,头发盘得高高的,上面插着银白色发饰。
苏棠的演出服是香槟金色的,双层荷叶领,腰间收得极细;苏棣的是藕粉色的,同款荷叶领,腰部也是收得极细。
两个人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一个往左旋转,一个往右旋转,同一个动作被两副镜像般的身体同时呈现出来,台下尖叫声和掌声几乎要把操场的围栏掀翻。
但是奖项评选结果出来之后,苏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次的晚会搞了个什么"最佳节目"投票,第一名的奖品是一整套奖金和赞助商的礼品。
苏家姐妹的舞蹈被打到了第二,输给了八年级的一个所谓的"相声"节目——两个穿着破大褂的男孩站在台上扯了八分钟的烂梗。
投票是学生和老师各计一半分,苏家姐妹拿了全场的最高学生票和最低老师分——因为她们跳的是古典舞,而评委席上的半数老师根本看不懂古典舞的难处在哪里,只觉得相声更"接地气"。
苏棠在更衣室里哭了很久。
这是她们拿了全国金奖的作品,在舞台上被同校最劣质的节目打败,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极不公的、无从发泄的耻辱。
苏棣坐在姐姐旁边,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冷冷的、被逼到死角之后不得不露出獠牙的防御姿态。
姜晚是第一个进去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敲门的环节,也没有安慰的铺垫。
她直接把杯子塞进苏棠湿漉漉的手心里,然后捏了捏她的肩膀,说了一句:"把妆卸了。哭完就补不回来了。"
苏棠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黑葡萄眼睛隔着化妆镜看姜晚,嘴唇哆嗦了一下,问了一句:"姜晚姐姐,我们跳得不好吗?"
"你跳得很好。"姜晚的回答干净利落,"所以不值得为不懂的人哭。眼泪给值得的人留着。我们还有下一次,更大的舞台。"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哄孩子,而是一个冷静的教官在告诉刚刚被击倒的战士,这场仗还没打完,你有伤,我帮你包扎,但包扎完之后,你要继续站起来。
苏棣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姜晚手里的卸妆水默默地接了过去,开始帮姐姐卸掉花了妆的眼线。
她手上的动作很轻,很慢,沾着卸妆水的化妆棉沿着眼皮从内眼角推到外眼角,不碰到眼球,不多擦一下。
两姐妹之间的配合不需要语言,苏棠闭上眼睛任她动作,苏棣的手保持着和舞台上一样精准的准头。
姜晚从化妆室出来,看见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没点火的烟。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我面前,把我手中揉皱的烟拿走,放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声音平常得像在嘱咐一个忘记吃早饭的家人。
然后她就转身回到后台,继续处理晚会闭幕之后剩下的归整工作,给赞助商打电话结算账目,给每一个演员的班级送晚会录像的拷贝,给校长写一份简洁明了的活动总结。
十六岁的女孩,做事从一而终地老练、稳当、不出错。
但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姜晚的背影消失在后台灯光渐暗的深处,忽然觉得胸口又有一股气在往上涌。
那股气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感激,不是喜欢,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单独定义的、界限清晰的情感。
是一种混沌的、浑浊的、一团糨糊的东西,里面盛载了太多无法归类的情绪。
她想做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她做事的方式,就是让你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却又没有被打扰。
她的温柔不是软绵绵的包裹,而是一种静水般的确定——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把它放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你什么时候取都可以。
这种温柔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自己欠了她一千条命,而她连一笔账都不打算记。
(十)
回到道具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最后一批学生已经散了,保安晃过一遍走廊之后去操场扫雪了。
整栋楼除了我们四个,只有一个在大门口守着的老门卫,他马上也要离开了。
苏棠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卸了妆,头发拆散了,重新扎成平常的双马尾,演出服换成校服,眼睛还残留着微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