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帮是在十一月底发现账洞的。
发现得并不体面。不是在堂口,不是在赌档,也不是在严铁生习惯拍桌子的那间茶楼,而是在录像厅后头那间堆满纸箱的小屋。两箱电子表刚被搬空,桌上摊着三本账:卖出的、赊出去的、拿去抵债的。
三本账分开看都好看。
合在一起,就像有人在纸里挖了口井。
严铁生把烟按在搪瓷杯边,烟头灭得滋一声:“卖了这么多,钱呢?”
管账的小弟不敢抬头:“有些月底结。有些换成录像厅票,有些抵了赌档欠条。麦启文那边说,卖完再清,卖不完可以退。”
“卖完再清。”严铁生冷笑,“听着像天上掉钱。”
杜海平坐在角落,手里拿一支红铅笔,把几处数字圈出来:“不是天上掉钱,是天上掉绳。”
铁血帮在罗湖街面算不上小。录像厅、糖水铺后门、几个赌档和两条夜里才热闹的巷子,严铁生都能喊得动人。可往上看,同联社压着茶室、运输、仓口和旧人情;往下看,小混混又太散,不够资格跟他分饭。铁血帮像一把卡在中间的刀,刀刃锋,刀柄却总被人捏着。
恒安会递来的货,起初像一条新路。
电子表亮,录影带新,小家电配件也比本地来得快。麦启文说得客气:先铺货,月底清,卖不完退,卖得好下月加柜。严铁生听见“加柜”两个字,就觉得自己终于不用看同联社脸色。
现在三本账摆在他面前,他才看懂那句客气话底下的钩。
卖出去的现金被赌档先拿去补别的洞;赊出去的货变成小弟手里的欠条;拿去抵账的电子表转了一圈,价钱要按恒安会原价算,街面却只认折价。月底一清,铁血帮手里有货名,有人情,有一堆写得歪歪斜斜的纸,偏偏没有足够的现金。
严铁生一脚踹翻纸箱:“狗娘养的麦启文,敢耍我?”
杜海平没有躲,只把账页按住:“他没耍你。他把规则写在纸上了,是我们自己急着要货。”
这话难听,却是真的。
小弟低声说:“荣叔那边催了。说这批十七码柜月底要见回水,退货要扣损,少一只表扣一只的钱。还有录影带,盒角磕坏也算我们买断。”
严铁生一脚踢翻他:“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
小弟脸红了又白了:“之前没觉得能差这么多。”
“他妈的,他妈的。”
屋里没敢看严铁生全都低头不说话。
恒安会不抢地盘,也不拿刀。它把货放到街上,让你自己去卖,让你自己去赊,让你自己把货变成人情、欠条和一堆暂时拿不到的现金。等月底到期,它只问你一句:钱在哪里。
比打架文明,也比打架狠。
严铁生压着火:“同联社知道吗?”
“宋新一盯货,不会不知道。”杜海平说,“但他不会替你还账。他巴不得我们被港账拖住,少去碰老街。”
“那就抢回来。”
“抢谁?”杜海平抬头,“抢录像厅?那是你自己的场。抢买表的人?人家给过钱。抢麦启文?你今天动他,明天港城那边就断货,还会把你欠账的纸送到同联社桌上。”
严铁生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你说怎么办?”
杜海平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