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以往,苏大顺必定感激涕零,忙不迭应下。
亭长主动借粮,利息还如此之低,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但此刻——
苏大顺抬起头,脸上露出歉然却坚定的神色:
“亭长大义,小人代全村百姓谢过。”
“不过……”
他顿了顿,
“村中已自发组织起了賑济,富户借粮给贫户,以工抵债,眼下尚能维持,暂无借粮之需。”
“亭长的好意,小人铭记在心。”
话音落下,祠堂內一片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轻响。
杨正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完全没料到会被拒绝。
借粮给灾民,多少村落求之不得!
自己主动上门,利息还压得这么低,这苏大顺竟敢拒绝?
而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富户怎么会愿意借粮食?
杨正雄对富户很了解,
这些村里富户个个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饿死別人他们也不会心疼,目光短浅,怎么可能好端端把这家粮食借给別人?
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露声色,杨正雄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问:
“哦?村里竟已自行组织起来了?倒是难得,不知是哪位贤达牵头?本官倒是想认识认识。”
苏大顺不疑有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骄傲之色:“是村中后生,苏三郎苏明。”
“全赖他出面担保,说服了各家富户,这才有了章程。”
“苏明……”杨正雄轻声重复:“柳寡妇家的孩子?”
“嗯?亭长你怎晓得?”苏大顺表情疑惑,亭长竟然知晓自家村里的情况?不过却没有多想,点头道:“三郎虽年少,却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
“好一个苏三郎。”杨正雄抚掌讚嘆,笑容满面。
只是那笑容,看在有心人眼里,总觉著有些皮笑肉不笑。
他目光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算计的意味,快得让人抓不住。
又寒暄几句,问了些村中雪况,杨正雄便起身告辞。
苏大顺恭送到祠堂门口,望著那主僕二人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自家村中既已能自救,拒了亭长的“好意”也在情理之中,便摇摇头,將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他却不知,那深灰色斗篷下的杨亭长,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阴沉。
……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
苏明被困在家中,正好专心处理那坛鹿血酒。
按照苏顺发给的方子,他將早已备好的辅材——枸杞、当归、黄芪等十几味药材,按比例投入酒罈,与那株百年林芝的切片、以及凝固的鹿血块一同密封。
酒是顺带在镇上打的高度烧刀子,辛辣猛烈,正適合浸泡药力。
封坛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
深褐色的酒液中,林芝切片沉浮,鹿血已化开大半,將酒色染得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