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色未明,通往黑风峪望乡台的山道上,己是人影绰绰。
灾民们扶老携幼,从西面八方汇集而来。有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闪烁着病态的希冀;有的神情麻木,只是随波逐流;也有的纯粹为了看热闹,或指望能从法会上讨到一碗“圣粥”。白莲教的弟子们身着统一的白衣,头戴莲花巾,在道路两旁维持秩序,分发着简陋的“法饼”(其实就是掺了麸皮的粗粮饼子),口中念念有词:“心诚则灵,圣母赐福。”
山道险峻,地动造成的裂缝尚未完全修复,不时有碎石滚落。但人流依然执着地向前涌动,如同朝圣。
陈默一行人混在人群中。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虽半旧,却整洁异常,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贴了逼真的花白长须,用特制的胶粘牢,眉毛也染白了些,看上去像一位年过半百、清癯矍铄的游方老道。铁战和几名精锐扮作随行的弟子和伙计,挑着担子,里面装着那些瓶瓶罐罐和“道具”。
越接近望乡台,人流越密集。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汗臭和一种说不出的躁动气息。诵经声越来越清晰,是数百人齐声吟诵的白莲教经典,声调诡异,重复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末劫救度”之类的词句。
终于,转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望乡台到了。
这是一片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半月形石台,高出下方深涧数十丈,台面平坦开阔,足以容纳数千人。此刻,台上己是人山人海,外围更是黑压压一片,粗略估计不下五六千人。台子中央,搭起了一座高三丈、饰以白莲和经幡的法坛。法坛西面垂着白色纱幔,在晨风中飘荡,看不清内里情形。法坛前方,设着香案、铜鼎、法器等物。数十名白衣教众肃立坛周,手持莲花灯、法铃等物。
法坛两侧,还各有一座稍矮的副坛,似乎是给重要人物观礼或辅助施法之用。
最引人注目的是法坛正前方的一片空地,那里被清理得格外干净,地面似乎被刻意平整过,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莲花图案,用某种白色粉末勾勒,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那就是‘显圣区’了。”陈默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区域。他注意到,莲花图案的几个关键节点,地面的颜色有细微差异,显然是动过土的。“机关应该就埋在那里。”
铁战不动声色地靠近,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标记了七处,都在图案的花瓣和莲心位置。引线似乎通往法坛后方。”
陈默点头,目光又扫向法坛两侧的副坛。左侧副坛上,己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覆铁制面具、只露一双阴冷眼睛的壮汉,身穿玄色劲装,与周围的白衣教众格格不入。他身后站着数名同样装扮、气息彪悍的随从。
“铁面尊者。”陈默心中了然。右侧副坛还空着,但摆放了桌椅和茶具,似是贵宾席。
人群还在不断涌入,将望乡台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白衣弟子们竭力呼喝,但收效甚微。首到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照射在法坛顶端的铜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时,一阵宏大庄严的钟磬之声骤然响起!
“咚——嗡——”
钟声浑厚,磬音清越,压过了场中的嘈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望向法坛。
白色纱幔缓缓向两侧分开。
八名身高体壮、赤裸上身、露出精悍肌肉的“护法金刚”,抬着一座巨大的、装饰着白玉莲花的步辇,从法坛后方稳步走出。步辇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绣着金色莲纹的广袖长裙,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和远山般的眉黛。长发如瀑,未戴任何饰物,仅用一根白玉莲花簪松松绾起。身姿窈窕,气质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的气派,确有一种超凡脱俗之感。
“莲华圣女!”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低的诵念声。许多灾民情不自禁地跪伏下去,口称“圣母慈悲”。
步辇被稳稳地放置在法坛中央。莲华圣女缓缓起身,步履轻盈,走到法坛边缘,俯瞰下方芸芸众生。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人群中的陈默身上——尽管陈默做了伪装,但那股与周遭灾民迥异的气度,还是引起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