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会的璀璨与欢腾,如同一个温暖的句点,暂时抚平了腊月二十八那场惊变的伤痕。京城百姓的生活迅速回归正轨,坊间谈论的重点,从“那晚的刺杀”渐渐转向了“格物院的新奇灯彩”、“皇后娘娘研制的平价冻疮膏真管用”,以及“听说朝廷要开‘专利司’,保护匠人奇思妙想”等更加日常、更有希望的话题。
朝廷的运转也进入了新的节奏。周廷玉及其党羽的覆灭,如同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虽然短期内带来了一些职位的空缺和人事的动荡,但也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反对势力,为陈默推行的各项新政扫清了不少障碍。皇城司在韩烈的带领下,继续进行着细致入微的后续清理,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同时加强了对京城及重要州府的监控网络建设。
陈默并没有被暂时的平静所迷惑。他深知,打掉一个周廷玉,只是搬开了一块最显眼的绊脚石。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观念、旧利益格局,以及潜伏在平静水面下的新旧矛盾,并不会随着几个逆贼的伏法而自动消失。相反,当外部威胁减弱,一些内部的、更隐性的问题,往往会浮上水面。
正月末,一场关于“新学”与“旧学”在科举取士中比重问题的争论,在朝堂上悄然掀起波澜。
事情的起因是礼部按照陈默之前的授意,拟定了一份新的《科举改革试行条例》草案,准备在今年的秋闱中试点。草案中,除了保留传统的经史子集策论外,大幅增加了“格物致知”(包括基础算学、物理常识、地理知识)和“时务策”(针对当下国计民生的实际问题提出对策)的比重,并且允许考生在特定科目中展示“奇技”(经审核确有价值的特殊技能或发明)。同时,草案还提议,将过去由地方推举、名额稀少的“明经”、“明法”等特科,改为全国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并探索设立“武举文试”,选拔通晓军事理论的参谋人才。
草案一在朝会上提出,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以新任礼部尚书张景贤(原礼部侍郎,因前任在周廷玉案中涉嫌失察被贬)为代表的部分务实派官员,对此表示支持。张景贤慷慨陈词:“陛下,国势日新,所需人才亦当与时俱进。通经史者,可明理修身;晓格物者,能利国利民;擅时务者,可解燃眉之急。三者兼备,方为栋梁之材。旧制取士,偏重辞章记诵,往往造就夸夸其谈、不通实务之辈。今陛下锐意革新,此草案正合时宜,当速行之!”
然而,以翰林院掌院学士、帝师之一的孟清源为首的一批清流老臣,却强烈反对。孟清源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陛下!科举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岂能轻易更张?经史子集,乃圣人微言大义,治国安邦之根本。格物小道,奇技淫巧,岂能与圣贤之学相提并论?若开此例,恐令士子舍本逐末,专务机巧,轻视德行,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国将不国!老臣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维护科举之纯粹,士林之清誉!”
支持与反对两派,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渐渐被卷入争论的漩涡。
陈默高坐龙椅之上,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早就料到改革科举会触动最敏感的神经。科举是古代王朝选拔官员、维系社会阶层流动的核心制度,也是儒家思想统治地位最坚实的堡垒。动科举,无异于向整个士绅阶层宣战。但他更清楚,若不改革取士标准,他推行的那些新政——无论是格物致用、发展工商、还是改善民生——都将缺乏足够的人才支撑,最终难以为继。
“孟师傅,”等双方争论稍歇,陈默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您老所言,重德行、重根本,朕深以为然。圣贤之学,确为修身齐家治国之基。”
孟清源闻言,脸色稍霁,躬身道:“陛下圣明。”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孟师傅可曾想过,为何我朝开国以来,乃至前朝,不乏饱读诗书、德行无亏的贤良之臣,然贪腐、冗员、效率低下、应对天灾人祸不力之弊,仍屡禁不绝?甚至愈演愈烈?”
孟清源一愣,思索道:“此……此乃人心不古,吏治不清所致……”
“吏治不清,根源何在?”陈默追问,“是官员不想清廉?还是他们不知如何清廉?亦或是,他们虽知圣贤道理,却不知如何将道理用于实际,解决钱粮、刑狱、工程、边患等具体问题?遇到灾荒,只会写感人肺腑的恤民奏折,却拿不出切实可行的赈灾方案;遇到河道淤塞,只会引经据典论证疏浚的重要性,却算不清需要多少人力物力,用何种方法最省时省力;遇到外敌侵扰,只会空谈忠义气节,却弄不清敌我兵力对比、山川地势、粮草补给。孟师傅,这样的‘贤臣’,于国于民,真有大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