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埋怨道:“一家的贼强人,既然应了我哥哥的话把我抬进了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夫妻恩爱?难道从前和我玩乐时都是假的?就是我求着要嫁给你,你不欢喜不愿意娶我,难道我就活不成了?你也答应了娶我,这会子倒装模作样的。这满芙蓉城的正经小姐,在眼下的时代里,哪个还嫁给人家做小?我是没皮的树、少脸的鸟,巴巴到你这公冶家里来看西风。一个个装腔作势,他们倒是一家的。”
鸳鸯连忙劝道:“小姐没由来说得这话,这新进门的新娘比谁都难做的得。从前在家里做姑娘,谁都宠着小姐的。这会儿做新媳妇,是上有老下有小,总是难一些。——这是开始,慢慢地就好了。那些个小姐嫁人,虽然是正妻,有几个能同小姐一般嫁个中心意的?况且姑爷是这样一般人才,满城里没人敢惹的。”
顾云喜听她那句“正妻”便生了气,耳刮子打到鸳鸯的脸上,骂道:“你也是个贼囚人,说什么‘正妻’,我这不是正妻的便被你骂着了。七拐八拐地嘲讽我。叫我不顺心,便喊你妈带你回去。”
鸳鸯好心劝慰她,没拾个米却挨了打,听她的话,羞惭着红涨了脸,退在旁边不敢言语。
谢道怜和顾云喜的院子只一壁之隔,佣人端药还打她门前过。见人来人往地进谢道怜的屋子,汤药、点心、蜜饯,倒似哄小孩吃药一般。心里越发生气,趁着斥骂鸳鸯,便大声骂起来:“把你个不知羞耻的,这还只是打了你一个耳刮子。要不是遇着我,遇着哪个强悍的太太,叫人扒了你衣服拖到外头给人笑话。外面说男人,在我屋里还说男人。男人,男人,一日没了男人你便要死吗?没的廉耻,我却休说你,没由来脏了我的嘴巴,叫你这块猪油蒙了我的眼!你厉害些,便出去蒙了全天下男人的眼!叫他们一个个死心塌地地进你的房间,那才叫有手段呢。我们其他女人倒也不用嫁人了,排在你后边做小老婆,专门侍候你最好——好大一个排场,皇帝都没有的。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你到时候可是三万都不止。”
一连串地指桑骂槐,暖春里头、花架底下,坐着凉椅还出了汗。顾云喜婚后第一天,还穿一身翠色红锁线衫,罩一件银红天丝比甲,下面一件白绫拖尾裙。说着,一面从窄袖里拿了方玉色汗巾擦汗。鸳鸯见着,进去拿了茶放在边上的石桌上,叫她过会儿喝。
顾云喜喝了一口,嫌烫,一下甩去鸳鸯身上,骂道:“你个瞎了心的,只顾端烫茶来。难道不知道这家里没人兴喝这样的茶?就是我端去人家跟前,人还不正眼瞧我一下。别人眼里没我,你眼里也没我?欺上瞒下的臭狗肉,这家里少你一个这样的也不少。”
直骂得鸳鸯不敢还嘴,站在她旁边直愣愣的。
一席话早传到隔壁冯沅君耳朵里。那些佣人也都听见了,从前没见过这样嘴巴厉害的主儿,句句都是有根有据的,骂得人转过脸去憋笑。
冯沅君气得一肚子话要骂,走过去看谢道怜,却是个没话说的主儿,吃了药转过身躺着。
冯沅君叫道:“小姐!隔壁那刚进门的架子这样的大,只差走过来坐你床边骂了。嚷得那么大声,还怕你听不见呢。想来就是走到外边的街道上,那也是听得见的——臭泼妇。”
半晌,谢道怜叹道:“她骂她的,你理她做什么?也没点着我的姓名。等点着我的名骂了,再去理论不迟。她在隔壁说话,虽然大声了些,这儿倒热热闹闹的,像唱戏一般,有人说话,还不至于太过冷清。”她忽地转过身,看着冯沅君,忍不住笑道:“要是有人吹吹曲子就好了,真能当一出戏一样听呢。她嗓子好,声音也蛮好听,可以和芙蓉大戏院的人一比。只是华月胆子小,你抱她去她奶奶屋里玩罢。”
冯沅君还没话说,旁边的小丫鬟忍不住,格格的笑了几声。谢道怜听她们笑,又道:“挺好的,还能逗逗人开心。”说完又侧过身子睡了。
她病着,一天也没说多少话。见冯沅君气急了,才说那么一段话宽慰她。冯沅君等了等,见她说完好像真睡下了,只好抱了公冶华月出门,到东厢房她奶奶屋里玩。去了一会回来,又听隔壁顾云喜骂了一段,气得只是在院里来回转,恨不得回敬她几句。
傍晚,公冶应麟回家,进谢道怜屋里看她。还是病恹恹的,脸上红着。便问今天吃什么药、吃什么东西、有没有起来走走,佣人都回了。
公冶应麟便道:“吃几天再看看,再不好,便去医院按西洋的法子治治。”又见冯沅君生闷气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冯沅君看谢道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摇头道:“没怎么。我看小姐生病,心里担心她。”
公冶应麟握着谢道怜的手,笑道:“你脸上却不像担忧的神色,像是有人气着你了。你说来,家里谁还敢给你气受,叫道怜给你出气。”
公冶应麟见冯沅君再三不肯说,便叫了旁边的佣人问话,道:“我只出去一天,病也不见好转,人也不肯理我。你们老实说,今天谁来惹气了?”
佣人见谢道怜都不愿说,虽然被逼问,但说得模糊,半遮半掩道:“没什么人来。只是隔壁顾姨娘生她丫鬟鸳鸯的气,在院里骂了一上午。声音太大,都传到这边来了,吓了小姐。少奶奶便叫冯姐姐抱了小姐到老夫人屋里。小姐一时半晌没见着少奶奶,回来的时候哭了一场,闹了少奶奶好一会儿。少奶奶本来就在病中,哄了小姐之后更没精神了。”
公冶应麟听了,没说什么,只道:“我看两边也是太近了,本来想着过两天再给你搬到我的卧室里。趁巧今天就搬吧。”
谢道怜半天不说话,这时却道:“不用搬,我没觉着吵。”
“下午哄了华月,气性便那么大吗?”公冶应麟笑着回她,一面起身抱她,连被子裹着,大步出门,往后面他的房间去了。一面又道:“你哄了她,我便哄你。想要什么,还是要怎么才觉得出气,都告诉我。我唯老婆的命是从。”
后边冯沅君拿着枕头连忙跟上,又吩咐佣人把要紧的东西都先拿过去。
从那天起,谢道怜便远了顾云喜,两人几乎没碰过面,见面的时候多数是在公冶老夫人那见的。只是她越发少笑了,只抱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有点笑脸。碰着公冶应麟不回来,她便在深夜里写信,写好一张,灯下照着念一遍,就立马烧了。几个月下来,没存着一张,桌上的信笺却少了一半。可她写得高兴,一写起来就有兴致,依稀有年少时的风采,那无忧无虑的快乐堆积出来的天真。
冯沅君说她:“小姐,你不该嫁人的。就是刚毕业的时候,不等任何的人,直接到国外留学。等读完了书,便回来当个作家。现在许多地方都出女作家,多潇洒呀!一个人住在外头,那该多好。”
谢道怜听了,笑道:“你从哪看来的女作家?”
“报纸上啊。那些个作家的访问,还登上报纸了呢。”冯沅君拿过她刚写的一张纸,替她丢到火盆里,一面叹道:“多么可惜。这要是登在报纸上,一定有人喜欢看。有人喜欢看,编辑就爱收你的稿子,你就能自己挣钱了。我还跟在你的身边,替你收稿子。我现在可是专业了,你写完一张、念完一张,我一张不落下地给你烧了。经我手上烧的,想起来更可惜了。”
谢道怜听她说了许多新名词,又说得头头是道的,忍不住又笑道:“你如今懂得那么多了,好一些我倒不知道呢。怎么就可惜?也不是就我一个人没当成什么作家。”
“不一样的。你写那么多,你的血和泪都要流干了。这一行行的字,小姐,你写它做什么呢?你从前说你的一些话是藏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不得已写下来告诉我们。现在你谁也不告诉,只顾烧它,不就是在烧你的心吗?我宁愿你在心里藏着流血,也不愿亲眼见着你的血流在这纸上。”冯沅君叹道。又丢了一张纸,道:“你是流给谁看呢?这儿只有我,却不是给我看的。”
谢道怜只是道:“不可惜,你看了倒好,有人知道我写过这些东西呢。不过以后我们都死了,就谁也不知道了,连公冶应麟也一点都不知道。这些都烧了,不要留下一张纸。”顿了顿,她又问冯沅君记不记得她从前一起读书的同学,笑道:“她们出去留学,真给我寄过航空信,里边还有几张印着外国风景的明信片,挺好看的。她们什么都说好,问我好不好,我回过一次信,也说什么都好。你看,大家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我的不好,有什么好和别人说呢?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惜的。”
多么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中国浩浩荡荡的几千年,无论你在哪个时候,暮春、炎夏、凉秋、冷冬,或是晓晨、深夜——无论你发出的是何种感慨,往历史的草莽里掬一捧萤火,那真是有腐烂的数不清的森森尸骨,化去的千千万万的遗憾和执念——落到你的身上,总有三五种相似。他们的欢乐、他们的悲哀、他们的不满与困惑,滚入不知多少年前的尘埃里。那些尘埃,也许正飘在当下的你的眼前。你——又是多少年以后的人?可你不认识、不知道,只顾叹你的尘埃。每个人正是在叹自己的尘埃。而压在每个中国人身上的,绝不是独立的困扰,而是千百年的积怨。宿命一般的愁怨,好似金刚锁链一般,从几千年前链到今天,链到你的身上,永远无法消解。
你要可惜吗?你一要可惜,那真是得替千千万万个人可惜,替古人今人可惜。一个人的一生,又能叹多少口气?你千百次地叹,血肉也会萎靡。真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谢道怜深深懂得,但她不要替人可惜,也并不觉得自己可惜。她有自己的苦,有自己的痛,也有自己的乐。为的是自己,为的是一个人——她有那样一个人去爱。或许,也有另外一个不那么爱的。她就在苦中作乐、痛中过活了。一切是她自己选的,她愿意承受,不要再叹一口气。眼泪止不住要流的话,就任它流吧,当做为千千万万的凄凉的人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