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绫费力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漆黑夜空,而是一顶颜色陈旧的素纱帐……周围光线很差,环境似乎很逼仄,墙上映着一道瘦长的人影,微微晃动着,莫名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张憔悴的脸庞出现在视野里,脸庞的主人是一个长着雀斑,鹅蛋脸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品月色、袖口磨损得厉害的交领襦裙,坐在床边,正惊喜地看着自己。
“女郎醒了?头还疼不疼?寻玉出去端药了,马上就来,奴婢扶您起来。”
程绫愣了三秒,刚刚开机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一段陌生的信息便涌了出来,甚至还配有画面。
——丹朱,十九岁,程府的家生婢女,为人忠厚老实,已经在“自己”身边伺候十年,亦仆亦友。
她口中的寻玉,原是嫡母卢氏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年前才被指到“自己”屋里伺候,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性子可以用憨傻冒失来形容。
一瞬间,程绫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整个人被冻住,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好像……穿越了?
程绫只觉身体一轻,淡淡的皂夹味儿侵入鼻腔,整个人僵硬地被扶着坐了起来,这个名叫丹朱的婢女捏着帕子给自己擦汗,轻轻抿了抿唇。
“女郎,您日后远着点八娘子和九娘子吧,您的身子骨本就不好,她们还总拿您撒气……”
程绫胡乱点头,更多的记忆汹涌澎湃地袭来。
程十一娘,年十四,大魏河内士族程氏嫡脉庶女,跟自己同名同姓,生母是嫡母卢氏的婢女赵氏,早逝。
父亲程瑀官拜吏部尚书,为政务实,后院虽然只有妻妾四人,却并不怎么太平。
他的正妻卢氏,是已故清平公主之女,受封寿光县主,育有三子二女,本是程氏说一不二的宗妇。
奈何命运弄人,程瑀早年纳了一姬妾鱼氏,竟是继后失散多年,流落民间的亲姐姐,一朝同继后相认,受封南阳郡夫人,几乎和卢氏平起平坐。
鱼氏并不好相处,她貌美且善妒,不甘为妾,曾仗着皇后姊妹的身份,多次怂恿程瑀休妻,虽然从未被采纳,但是和卢氏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连带着子女间也多有龃龉。
丹朱提及的八娘子和九娘子,便正是分别鱼氏和卢氏的女儿。一个叫程芙,一个叫程鸾,二人年龄相仿,自幼就互不相让,最后总是殃及程十一娘这个可怜的姑娘。
前几日,这姐妹俩又发生了不愉快。程九娘落了下风,却将怒火发泄在程十一娘身上,让她在冰天雪地的梅林里采集梅瓣雪,吹了整整两个时辰冷风,导致程十一娘回来后发起高烧,最后悄无声息地失去了生命。
再然后,便是程绫莫名其妙地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她不会是因为熬夜加班太多猝死了吧?可恶!她的加班费、她的项目奖金、还有刚到手的房本,都还没有捂热呢!早知道就不那么卷了,心痛到无法呼吸!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婢女端着药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正是刚刚出去的寻玉。
“丹朱姐姐,药来了。”
“给我吧。”
丹朱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汤药喂到程绫嘴边,用哄孩子的语气道:“女郎别怕,奴婢准备了蜜饯,吃完药,含一粒就不苦了。”
黑漆漆的药汁,猩苦混杂,浓烈呛鼻。程绫有些反胃想吐,但是忍住了,低声道:“……我自己喝。”
这是醒来后,她第一次开口,感觉非常奇怪。
程绫原本的嗓音清澈干净,声调平稳,现在却变得细细软软,像刚满月的小猫崽子似的。
丹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碗,犹豫着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