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安排好记写之人,柳文渊了却一桩新案,在前堂却心思不宁,来回踱步,师爷看出他的心思,主动说:“不知小公子今日学的怎样?”
柳文渊心念一动,和师爷二人来到后院书房,并未进入打扰,默不作声地听完小公子念的五遍前十六字,待宋聿写好释义交于小公子,他们已沉浸在小公子愿意说这么多字的喜悦中难以自拔,宋聿的目光才让他们醒神。
柳文渊目光落在屋内屏风后记写之人处,瞬间收回目光,宋聿嘱咐两句便按照他的意思出来,二人走到远离书房的地方,柳文渊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施以何法?我原本以为小公子还要再过段时间才肯念诵蒙书,他竟今日就肯说这么多字?”
宋聿心知,是小公子心结触动,自个儿愿意张口,他也没明白这诀窍在哪里,于是便笑道:“或许公子昨日说出一个字,便意识到说话并没有那么难。”
柳文渊背手叹息着说:“小公子方才四岁,如何能明白事理,虽已经进步不错,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和其他孩童终究有不小差距,更别提……”他按下不说,只是长叹。
宋聿面上不变,笑而不语。
感知这两个字,有时不需要明事理。
“也罢,先生之教导轻声细语,小公子看来还算适应,想来我是做不到这般耐心,往后便劳烦先生。”柳文渊转身对仆役道:“平陈,你叫如雨取那二斤丝绵来,赠予宋先生,权当冬至节礼。”
宋聿连忙道:“县尊大人,程仪五两已经极为丰厚,晚生才学疏浅,万万不敢再受礼——”
“哎——”柳文渊一挥手,“府中先生都有,怎可独独慢怠宋先生?先生且收下,还有笔墨纸砚等常规节礼都置于车上,叫杨捕快驾车送到你家去。”
“……多谢县尊大人。”话已至此,宋聿只得拜谢。这节礼越是丰厚,他在这无名漩涡里就踩得越深……
这份教职工作最难得的,便是柳文渊亲口许诺宋聿可尽情阅读府内经史子集、邸报古藏。府内另有一处别院,幽静典雅,中央坐落一座二层角楼,黑瓦绿柱,铃随风动。上书三个绿地黑漆大字:
点铃阁。
“一层所有典籍宋先生可尽情阅览,二层乃公家文书,先生万不可上二楼。”领他来的仆役道。
宋聿从侧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樟脑与木头的书墨香味迎面扑鼻,刚才纷乱的心绪霎时宁静。
满库书目整齐摆放,楼梯处还有衙役看守,宋聿按照仆役的话找到空闲桌案,又取来自己心仪的两本书,就着窗外日光潜心研读,时不时在纸上书写几句。
时间走得飞快,等他回过神来,仆役已经送来饭菜,宋聿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一层还有一人,两人位于一层对角,竟然从没发现对方。
仆役将饭菜摆在院内厢房,宋聿刚洗完手,先他一步过来的那人便招呼道:“兄台快过来坐,想必兄台就是府中为表公子新聘的启蒙先生?不知兄台贵姓?”
“正是,免贵姓宋,单名聿,年十七,不知您是……”宋聿问道。
“不敢当,在下姓袁名霈字仲临,年二十有三,乃是县尊大人那两位公子小姐的启蒙先生,与兄台也算同僚。”袁霈为人爽朗,直言,“看来你我二人都沉迷于读书,连屋内还有一人都未曾发现,倒也是一桩乐事。”
“原来是袁兄。”宋聿当即作揖。
“不敢当不敢当!”袁霈连声,伸手要扶宋聿。
“两个不闻窗外事的碰到一间屋子,不仅是乐事,更是妙事,袁兄年长我几岁,更有功名在身,这一礼实在受得。”宋聿道。
“小兄弟还未曾有功名?!”袁霈讶异至极,“那怎么……”能教那小公子?
“孩童眼中有诸多妙事,或许小公子看我面善?”宋聿笑道。
袁霈一笑置之,心道这人还不愿和我说说窍门。
两人各自吃过饭又回到屋内读书,宋聿到未时就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笔记,和袁霈低声道别后来到小门处坐上马车,路过商街小铺,买了两根糖葫芦、一块生姜、一竹筒牛乳、一斤干红枣、一斤饴糖、一罐菜油,共花去一百一十文。
“宋先生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杨捕快讶异问道,“真是好福气啊。”
宋聿笑着,将东西尤其是牛乳和菜油放稳,“还没有孩子,糖葫芦是给内子的。”
杨捕快:“……”怪不得人家恩恩爱爱呢。
将宋聿送到家门口,杨捕快帮着将东西搬进院内,许金正在蒸窝窝,原本奔出来接相公,见到这阵仗愣在原地。
杨捕快也愣住了,宋先生的夫郎和他想得完全两模两样。
宋聿拧眉站在许金身前,杨捕快尴尬地意识到这么盯着人家的夫郎不太好,连忙搬完东西逃之夭夭。
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唤来更多人,有远有近地围在宋聿家门口,或从自家院子探头朝这边看,那一个大布兜让人费解,不过码得整整齐齐,还有那衙门捕快驾车,看来这宋老二家再度发达了。
宋聿手上那两个糖葫芦引得不少小孩舔嘴唇,他笑着将糖葫芦塞进愣愣呆呆的少年手里,转头看到门外人群。
“玉河叔,你家还有鸡蛋吗?我想买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