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送来的那天是个工作日,我请了半天假。
黄润蕾出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昨晚翻来覆去一夜没怎么睡,床垫的弹簧响了一整晚,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来来回回地缝着什么东西。
早上她站在衣柜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上了最普通的那件白色衬衫,像要去赴一场她不想赴的约。
她没有化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去见李志强不化妆。
以前她见他,总要提前两个小时准备,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个细节都要打磨到完美。
今天她素面朝天,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嘴唇上也没有颜色。
她看起来像一个去签离婚协议的女人。
中午,她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
“合同送来了,”她说,声音涩涩的,“三份,他签了字,盖了章。我还没签。”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个信封,抽出合同。
薄薄的几页纸,打印得很工整,每一个条款都用加粗的字号标了出来。
我逐字逐句地看——抵押物:奔驰C级轿车一辆;抵押人:黄润蕾;抵押权人:李志强;抵押金额:二十万;抵押期限:三个月;还款方式: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份标准的抵押合同,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不在合同上,问题在合同背后——他的公司已经快死了,他拿什么还?
“你怎么看?”我把合同放下,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像两条缠住的蛇。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他说这笔钱是用来过桥的,银行那边的贷款马上就批下来了,批下来就能还。最多两个月。”
最多两个月。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做生意的都说“最多两个月”,两个月到了说再给两个月,再两个月到了说下个季度,下个季度到了说明年。
两年、三年、五年,拖到你把这事儿忘了,拖到你不好意思再要了,拖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
“你信吗?”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她第二次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迷茫,有一种比迷茫更重的东西——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承认。
她知道这笔钱借出去大概率回不来,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不敢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她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她一直在被骗。
“那我给你分析分析。”我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在聊股票。
她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他的公司现在缺多少钱?一千万。你这辆车能抵押多少钱?二十万。二十万对于一千万来说,连个零头都不够。他为什么要为了二十万费这么大劲?亲自上门,亲自送合同,亲自跟你谈?一个有实力翻身的人,不会为了二十万这么卑微。”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第二,他说银行马上批贷款。如果银行真的能批,他为什么要找你要二十万?银行批下来就是几百万上千万,不缺你这二十万。他找你要这二十万,恰恰说明银行那边不乐观。”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第三,他说抵押期限三个月。你想想,三个月之后他拿什么还?他的公司三个月之内能赚二十万吗?如果能,他今天就不会找你要二十万。如果不能,三个月之后他还不上,这辆车就是银行的了。你什么都拿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