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的冬天来得很快。
桂花谢了之后,秋天就好像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一夜之间从深秋跌进了初冬。
气温从十几度降到了零度左右,小区里的银杏树还没来得及黄透,叶子就冻在了枝头,绿不绿黄不黄的,像一群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出门的人。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协议上写的探视权,她只用了一次。
临沂的号码也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怀孕了”,我再也没有收到那个号码发来的任何消息。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生下来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婚,不知道她的人生在“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之后,又走向了哪个方向。
方远偶尔会提起陈屿的消息,说他回了临沂,在一家小健身房当教练,生意不好,老婆又生了一个,是女孩。
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社会新闻,念完了就翻到下一段。
孩子满一周岁的时候,我办了一桌酒。
不大,就两桌,我爸我妈、我姑姑我姑父、方远,还有大刘。
没有请她,没有请她那边的任何人。
我妈在饭桌上哭了,说这孩子没妈可怜。
我爸在旁边说“有奶奶有爷爷有什么可怜的”,我妈说“那能一样吗”。
方远在旁边喝酒,一句话都没说,喝完了帮我把客人送走,帮我把剩下的菜打包,帮我把桌子擦干净,然后站在门口抽烟。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孩子一岁两个月的时候,会走了。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像一座刚建好的、地基还不稳的塔。
他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然后摔了。
没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让他离某个看不见的终点更近一些。
那个终点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一岁半的时候他会说“爸爸”了。
不是那种含糊的、像在叫别的东西的发音,是清清楚楚的、有意识的、对着我叫的“爸爸”。
那天我下班回来,他坐在爬行垫上,看到我进门,眼睛亮了一下,张开两只手,嘴里蹦出一个字——“爸。”那个字很短,很轻,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电脑包,没有换鞋,没有放下包,就那么站着。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很快又凉了。
我妈教过他叫“妈妈”。
不是我叫的,是我妈教的。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进门的时候听到我妈在婴儿房里的声音——“叫妈妈,妈——妈——”孩子发出一些含混的、像在模仿但还没有掌握要领的音节,妈——嘛——咩——。
我妈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个在教一门永远不会被使用的语言的老师。
我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两岁的时候,他的鼻子长得越来越挺拔了。
我妈每次来都说“像你小时候”,我姑姑来的时候也说“像他爸”。
我从来不纠正,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纠正。
他的鼻梁是高的,鼻翼是窄的,从侧面看有一条很直的线。
我的鼻子不是这样的,我的鼻梁更宽一些,鼻头更圆一些。
他的鼻子像谁,我其实知道,我只是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