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跟我一样慢,像两个不着急回家的人,像两个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像两个已经等了很久、还能继续等下去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那句话——“我生果果的时候,一个人去的医院。”想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我很惨你们快来同情我”的求救信号。
只有一个“发生过”的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天黑了灯会亮”一样自然。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把“一个人生孩子”这件事说得像“今天下雨了”一样轻?
我大概知道答案。因为我也把“养了别人的孩子”这件事说得像“今天下雨了”一样轻。
我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同样的伤口——不展示,不包扎,不喊疼。
只是让它自己慢慢好。
好不了就算了,反正不影响呼吸,不影响走路,不影响在别人问“你好吗”的时候说“我挺好的”。
晚上,童安睡了。
我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放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
果果今天没有带这本书,大概沈若帮她装进书包里了。
但我在想,也许不是忘了。
也许她是故意留下来的。
也许她想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我需要把书还给你”的理由,一个“我们还需要再见一次面”的理由。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忘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忘了一本书在别人家,再正常不过。
我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有一条新动态。
是沈若发的,一张照片——果果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银杏叶。
那片叶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叶脉断了,叶面破了,但她的手还攥着,攥得很紧,好像在做一个关于秋天的、金黄色的、不会醒的梦。
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安静的影子,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它等了春天,等了夏天,等了秋天,等到了桂花开,等到了桂花谢。
它还在等。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它知道等这件事本身,就是它活着的方式。
我点开沈若的头像,想发一条消息。
“晚安”打在对话框里,看了几秒,删了。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也删了。“下周见”已经打了,没有删,也没有发。它就那么待在对话框里,光标在“见”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个在催我说话的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三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下周见”。
既是一个约定,又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应、只能先扔出去再说、扔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的、像童年时扔出去的第一架纸飞机。
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念着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我的,不是她的,不是任何人的。
只是风在念它自己的经文,念给树听,念给叶子听,念给那些还没有落下来、还在枝头等着、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我等了一晚,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