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的冬天越来越深了。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个人的手指在犹豫要不要按下一个门铃。
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也过了一半,元旦快到了,街上开始挂红灯笼,超市里开始放恭喜发财的歌。
童安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新年歌,每天回来唱,“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唱得很认真。
方远又约我喝酒。
这次没去酒馆,来了我家。
他带了一瓶白酒、一袋花生米、半只烤鸭。
坐在沙发上,把那瓶白酒拧开,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碰了一下。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在一片燃烧般的灼热感里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李,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人家领证?”
“领什么证?”
“结婚证。你装什么傻。”
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杯子是那只灰蓝色的。
最近一直在用这只,灰粉色的那只收起来了,不是刻意收的,是哪天倒水的时候随手拿了一只,另一只就一直放在那里落灰后来就被沈若收进柜子里了。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她一个女的,带着个孩子,离过婚,她怎么开口?她跟你说‘咱们结婚吧’,你万一说‘我再想想’,她怎么办?她还要不要脸了?”
我喝着杯中辛辣的液体,喉咙烧了一下胃里暖洋洋的。
方远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茶几上那只空了的花生米碟子。
花生米已经吃完了只剩几粒碎渣和一小撮盐。
“老李,你知道沈若上次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李瀚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慢到她不知道该等还是不该等,等怕等不到,不等又怕他其实在来的路上了只是走得慢。她说她不怕等,她怕的是等到了,发现自己已经等得太久,久到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他了。”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酒精在胃里炸开,像一颗小型炸弹在五脏六腑之间被引爆。
“方远,我不是慢。我是怕。”
“怕什么?怕她跟她一样?怕哪天忽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怕自己好不容易交出去的心被人摔在地上再踩两脚?老李,你被踩过一次,你就不敢走路了?你准备趴在地上过一辈子?”
十二月二十号,齐州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车顶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
童安在幼儿园,我请了半天假。
去商场,在那家首饰柜台前站了很久。
柜员问先生看什么,我说戒指。
她说求婚的还是结婚的,我想了想说结婚的。
她拿出一排戒指,白金、黄金、玫瑰金,素圈、镶钻拉丝的。
我的目光从这一排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很细的白金素圈上。
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只有一个很浅的哑光质感,像一个人的笑——不张扬,但一直在。
“这个,拿给我看看。”
柜员拿出来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
但你知道它有重量,不重,但压手,像一个很小很轻很不起眼的东西趴在你手心里告诉你“我在这里”。
我把它举到灯光下转了一个角度,那个哑光的表面上有一道很细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