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了!我感觉得到!你摸摸,真的肿了——我是伤员,要医生揉揉。”
岄看着他凑过来的脑门,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揉了一下。梅宸铠舒服得眯起眼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个被挠了肚皮的大猫。“那我原谅你了。”
“你原谅我什么?”
“你弹我了。”
“你活该。”
梅宸铠嘿嘿一笑,把钥匙仔细收进怀里。
大年三十,梅宸铠早早带话说梅霆叫岄去梅府吃年夜饭,岄去了,过了二十三年来第一个年。深夜回到兰宅,他没有祭祖——兰家的祠堂还没来得及重建,只是给父母和阖家亡魂上了几炷香。他把香插在桂花树下的青石围栏缝隙里,青烟袅袅升起,融进了新年的晨光。
正月初一,岄回到凌云阁,正厅里刘云舟正领着一些无家可归的弟子们包饺子。叶宁脸上沾了面粉,正和韩林争辩饺子该捏几个褶,看见岄进门,立刻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说,“先生这是我包的,您一会儿多吃几个。”
莫欢也在。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衫,坐在石墩上包饺子,包得比叶宁还难看。赵怀——如今该叫皇上了,但凌云阁除了岄没人知道他是皇上——坐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帮他捏饺子边,脸上沾了面粉,被莫欢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两人都笑了。岄卷起袖子加入包饺子的行列,梅家三兄弟也跟着进来,小小的凌云阁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梅宸铠非要和叶宁比赛谁包得快,结果包出来的饺子全露了馅;梅宸铮默默地把所有露馅的饺子重新捏好,捏得整整齐齐;梅宸铄在旁边把每个人包好的饺子按馅料分类码进托盘,又去厨房把水煮上。
饭摆在凌云阁的正厅。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饺子、炖肉、鱼汤、羊排,还有赵怀带来的几坛贡酒。刘云舟举杯说了几句祝酒词,大意是凌云阁今年没被人砸场子、锻刀炉没灭、还收了三个新弟子,全是托先生的福。岄说托什么福,是你们自己争气,但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一下。
莫欢坐在岄旁边,悄悄给他倒了杯黄酒。
“皇上已经把内务府的差事理顺了。去年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今年终于能腾出空来歇一歇。过完年我打算搬进宫里住一阵子,帮他整理御书房的折子,顺便盯着御膳房不要给他送凉掉的饭菜。”
“这算不算君命难违。”岄笑道。
“他还没下旨呢,是我自己想去。”
岄端起粗陶杯和他碰了一下。“你们俩终于不隔着一道宫墙了。”
莫欢垂下眼睫,耳根微红,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现在不用往茶里放桂花蜜了。他自己知道甜了。”
岄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侧头看着莫欢。莫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在醉月楼,你总是把桂花蜜藏在茶柜最里面,说那是给一个人留的。现在不用藏了。”
莫欢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夜深了,饺子吃完了,黄酒也喝了大半。叶宁缠着梅宸铠让他讲江湖上的故事,梅宸铠讲到第三次走镖被山贼截道时刘云舟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鼾。梅宸铄和赵怀对坐着一局棋,梅宸铮坐在棋盘旁用火钳拨炭,不时看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个背影。
岄独自走到院门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白桦林的枯枝上。他对着竹林和雪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莫欢出来了,肩上披着赵怀的大氅。
“正月还没过完,你要不要回竹山看看师父们?”莫欢问。
“过完年回去一趟。”岄没有回头,“给他们上炷香,告诉他们兰家的冤案平反了,百花图解了。”
莫欢安静地听着。
“以前每年回竹山,都是一个人。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一个人。在坟前说的话,没有人听见。”岄顿了顿,“今年想带三个人一起去。”
“他们知道吗?”
“还没说。但他们会去的。”
莫欢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正厅。岄独自站在院门口,看着白桦林上空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身后是凌云阁的灯火和笑声,面前是竹山的方向,他站在中间,两条路都通,哪一条都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