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神庙说是庙,实则是个立于山巅背面的凹坑,整座庙由一半山体一半木体建筑构成,门窗和立柱刷着红色油漆,经年累月的补刷,让上面包浆般的油漆往往还没干透就往下淌,在夜里格外像流下的褐色血液。
去往山巅的石阶每天都有人清扫,走起来相当轻便,当然,这轻便只针对郭非。
刚出门时的周恒译有多意气风发,此刻就有多狼狈,每层台阶都留下他棒球棒杵地的声音,梆、梆、梆,像是敲击木鱼的声音。
“老板,你还好吧?”
周恒译的状态说不上好,汗水浸透保暖衣,可体温无法蒸发这股湿意,闷在羽绒服里面反而有种冰凉的感觉,反而在慢慢偷走自身的温度,他脸色和嘴唇都有些发白。
“没事,马上就到了。”
蹬上最后一层台阶,郭非扶着周恒译开门进庙。等郭非将门关上后,发现坐在地上的周恒译状态明显不对,他打开随身背包,将周恒译身上湿透的保暖内衣换下,同时撕开几包发热贴,分别粘在周恒译后颈、腋窝和腹部,再给他套回气度不凡的洋鹅毛外套。
休息一会的周恒译明显觉得身体开始回暖,他沉默着对郭非竖起大拇指,贵是贵,钱没白花。
郭非无奈笑着,这些大老板在公司做决策习惯了,出门在外就爱随着自己性子来,觉得大自然也和公司那群员工一样听话,不听劝的后果就是他们得随时备着急救物资。
缓一会的周恒译又喝了点郭非保温杯里的小甜水,觉得有精神多了,他握着棒球棍站起来,准备干正事。
庙内打砸声不断,周恒译拖着棒球棍,踩过一地狼藉的地面,抬起棍子,指向正中间的那尊泥神像。
庙内两侧各有一排长明灯架,轻轻晃动的烛光,此刻明明灭灭扭动着落在泥像脸上,让这张粗糙的五官也变得生动起来。
周恒译凑近一看皱起眉。
“这烂泥怎么和我印象里不太一样?”
他印象中的泥神,是一坨深褐色泥土混着秸秆石灰粗制滥造的丑东西,可以说连个人样都没有,当年张玉书带他来看的时候,他就一脸嫌弃,嫌弃供桌上的丑东西和他的小封建弟弟。
而眼前这尊泥像却和当年完全不同,半人高的尺寸盘坐在供桌上,凝眉闭目,嘴角含笑,又悲又喜,倒真有几分神像的模样。
“兴许是后来村里有钱,升级了。”郭非说。
“是吗?”周恒译疑惑道,不知为什么,对着眼前的这尊泥像,他有点下不去手。
握着棍子的手松了又紧,周恒译转动着手腕,正在迟疑着要不要动手。
“周、恒、译——”
忽然出现的声音惊得周恒译回头看郭非。
“你叫我?”
他心里打鼓,毕竟郭非从没叫过他全名。
“……对!周恒译。”
原本等在门口的郭非沉声说着,大步朝他走去
闻言,周恒译松口气,“你突然叫我全名干什么?”大半夜怪瘆人的。
郭非没答话,而是径直走到他身前,两人挨的极近,周恒译望着反常的小郭,心里嘀咕这小伙子怎么突然凑这么近,还把头低下来。
郭非块头大,站在周恒译面前几乎挡去大半视线,在昏暗的烛光下,郭非锐利的眼睛亮的吓人,直直钉在周恒译身上。
周恒译抬手拍一下对方手臂,想让他离自己远些,俩大男人凑这么近感觉也不太好。
但周恒译的手刚碰触到对方手臂,却发现他全身肌肉紧绷着,周恒译这才又将视线移到郭非脸上,借着忽闪的烛光,他发现郭非在无声的对他说一个字。
周恒译模仿着口型,当短促的气流冲开紧闭的嘴唇时,那个字在脑中乍现!
——跑!
几乎是下意识,周恒译丢掉棒球棍往庙门跑去,郭非护在他身后,大手先一步替他拉开庙门,却在周恒译要挤出去的一瞬,郭非又发力把他拉了回来。
庙门在周恒译被拉回的瞬间砰!的合上,一秒不到的时间,要是郭非动作慢一点,周恒译只怕会被这门夹成两半。
望着近在咫尺的门缝,周恒译急促喘着气。
“老板,拿着!”郭非叫着,将一个硬物塞进还在愣神的周恒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