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正日,整座萧国皇城从宫墙到市井都浸在一派融融喜气里。紫宸殿、金霄殿、景和宫全部敞开设宴,白玉阶前铺有云锦红毯。殿内雕梁画栋皆缠赤金缠枝纹,梁柱悬鲛绡宫灯,灯壁雕百寿图、万福纹,烛火灼灼,暖光流转,映得满殿金玉生辉、锦绣琳琅。
御道两侧悬满宫灯,红绫从承天门一路绵延至凤仪宫,琉璃瓦映着晴色,碎出漫天金红流光,太常寺乐工分列两廊,钟磬丝竹连绵不绝,风一吹,漫卷的香雾裹着蜜糕、梅香膏的甜气。
凤仪宫正殿开阔无垠,紫檀长案层层铺展,蜀锦牡丹桌围明艳大方,案上摆满贡果、江南蜜饯、御膳房特制的寿糕,食鼎温着醇酒,白玉瓷盏盛着鲜果羹汤,瓶中插着南疆进贡的四季不谢琼花,处处规整华美。
各路宗亲、藩王、王妃、皇子公主尽数赴宴,席位按品级分列左右,蟒袍凤衫交相辉映,珠翠环佩相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文武百官携家眷列席,连远来的帝国、风吟国宾客也端坐在内,一派盛世繁华盛景。
唯独储君之位空悬。
缘由简单粗暴:萧念嫌他那半秃不僧不俗的模样太过丢人,生怕他在皇后生辰宴上再闹出一场出家闹剧,一早便命人将这位不争气的太子锁在东宫禁足反省,严禁踏出殿门半步。
太子缺席,便由皇太孙萧炔(guì)岸代父列席,端坐储君一脉首座。
萧炔岸,是萧浩瑞与月怡的长子,亦是第一位皇孙。
在他还未出生时,他的人生便已经被萧念亲手定型了。
萧念看得太通透。
弟弟萧然自幼被寄予天下厚望,倾尽举国资源栽培,最后却活成了耽于享乐、无心朝政的昏君;侄子萧浩瑞佛系避世、一心出家,半点储君担当无有。
帝王、太子,两代都不靠谱。
萧念深知,自己撑得起萧国一时,撑不起一世。她会老、会死,若无人接续山河,那萧国终将灭亡。
故而,萧炔岸自出生起,便被带离父母身侧,单独教养、严苛栽培。他自幼独居云泉殿,不溺亲情、不随嬉闹。四岁习礼,五岁读政,六岁习武,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需恪守完美规制。
宫中专门设内侍记录他的起居:晨起几时、读书几卷、用膳几口、行走几步、言行分寸,日日复盘,月月苛审。
他是皇室最光鲜、也最孤冷的一枚玉石。
他不会肆意大笑,不许随性玩乐,不能任性嗔闹。同龄皇子皇孙嬉笑打闹、撒娇任性、承父母宠溺之时,萧炔岸永远端正自持、面无波澜,不能有稚子天性。
就连生身父母,于他而言也只是名义至亲。
见到萧浩瑞,他淡声唤一句“父亲”;见到月怡,便恭顺称一句“母亲”。礼数周全、分毫不差。月怡并不喜欢这个儿子,或许是因为不是在身边长大的,母子十分疏离。
江慕淳很喜欢孩子,但是她与这个孙子感情也并不是很好,唯独萧念,对萧炔岸万分满意,亦万分严苛。
她要的就是一个能稳住山河、扛住江山、守住萧国基业的完美储君。
她倾尽所有资源栽培萧炔岸,就为了避免重蹈萧然荒废江山的覆辙。
……
人群侧边的廊下,两道身影并肩缓步走入殿中,正是迟迟入席的沈夙眠与温绪礼。
两人一路同行而来,低调避开了众人视线,本想安安静静混进席位,神不知鬼不觉落座,安稳熬过这场寿宴。谁料脚刚踏入殿门,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火气的嗓音,骤然迎面传来。
“沈夙眠!”
沈知韫的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这声吼,他憋了许久,自打萧念和沈景遇前往荆楚之行开始,自家这个妹妹就凭空失踪,一声不吭的独自偷偷跑来萧国,连句报平安的消息都没有。
家中出了那么多事她也不闻不问,换谁当哥,此刻都是一肚子憋不住的火气。
沈夙眠听见这声怒吼,浑身一僵,跟干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一模一样,满满都是做贼心虚。她压根不敢抬头对上自家亲哥的目光,手脚比脑子更快,下意识身子一缩,哧溜一下就躲到了身旁温绪礼的身后,死死贴着他的衣袖,把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人。
温绪礼猝不及防被人贴住,愣了一瞬,随即从容站定,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沈知韫本来满肚子火气要发作,结果定睛一看站在妹妹身前的人,当场一脸懵逼。
温绪礼?
他眼神反复横跳,大脑疯狂运转,愣是没捋明白两人这诡异的同行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