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立在旁侧,这女子见识不凡,又好奇她容貌。此时已有小二注意到她,堆着笑上前来:“姑娘可是要选笔墨?小店新进的湖笔,笔锋柔韧,写起小楷最是趁手。”
月龄目光还在那女子身上,她摇头,随口应着那小二,说想看看架上的扇面。
这时,那女子转身欲走,与月龄擦肩而过时,发丝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缕。
眉眼冷决,虽只一瞬,月龄却如遭雷击,脚步顿住,万千情绪瞬间涌到喉间,心头轰然作响:是如意!
可如意连瞥她一眼都没有,径直出了铺子。
月龄转身忙跟了出去,目光紧紧追着那道影。走了数十步,巷口便有位绿衣女子迎上来,二人低声说了几句,便转向街边一家。
月龄心念一动,也装作歇脚的模样踱了过去。
茶寮临着河,竹帘半卷能见河面波光。月龄拣了个靠后的竹椅坐下,唤来茶博士点了壶茶,眼角却不住瞟向如意二人。
三百年前的她,双眼不见半分伤痕。正看得出神,忽听茶博士轻唤:“大人,您的茶来了。”
月龄垂下眼帘,接过茶盏再看时,却见如意正朝她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月龄只觉心下一紧,心跳瞬间快得要冲出胸膛
可如意的眼神却全然是陌生与戒备,没有半分熟稔。月龄这才猛然清醒,此刻的如意不认得她。
不多时,如意与绿衣女子起身离去,月龄放下茶盏悄悄跟了上去。这二人沿着河岸走了半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是一片无人的湖泊。
湖面静如死,倒映着岸边的柳,冷空气扑面而来,周遭寂静,月龄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再走几步,便有风吹来的簌簌声,给肃静调了份安和。
跟丢了!她一时心急直接施展法术:“线眼。”法术刚成,视线置换成功,却见如意与绿衣女子隔空和她四目相对,月龄心中一慌,忽然眼前一黑,线眼被强行切断。
她慌忙收回法力,话音未落,二人已如鬼魅般闪现在月龄面前。如意目光冷冽,上下审视着她,似要将她从头看穿,开口问道:“你是聊城人?”
月龄倒抽一口冷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扯出一抹无辜的笑:“我只是个流浪到聊州的人,并非本地人。”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如意虽觉蹊跷,可见她神色不定,只当是不安,信了七八分,眼神稍缓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份。若你是我族子民,我们有责任带你回领地,护你周全。”
“责任?”月龄蹙眉,故作疑惑。
“正是。”如意朝前走了一步,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却柔和了几分,“子民如在外受难,我们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月龄望着她的眼睛,三百年后的种种画面忽然涌上心头,如意见她失神,以为她仍在犹疑:“不必紧张,我们……”
月龄回过神,后退一步,笑眯眯打哈哈:“你们弄错了,我并非灵狐族人。你们应当能察觉我的面容、气息未经法术伪装,我只是个寻常人。”
这正是如意与绿衣女子心中的疑惑。如意收回手,追问道:“既非我族,你为何会使用我族的源术法?”
月龄当即想好说辞,沉稳道:“教我法术的人是灵狐人。只是遭玄族之人袭击,为护我而亡……今日见了你们一时失态。她曾说人不可踏入灵狐领地,纵使我心中感念,也不敢违逆她的遗愿。”
这番话情真意切,如意却是面无表情,月龄却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这如意就是这样的,但如意的同伴困惑地骚了骚脸颊,这就足够了。
月龄垂着眉眼立在她们面前,她故意将肩头微微耸起,又在抬眼时不经意泄出几分与这惶恐不符的沉静,盼着她们能留意到这份异样,记挂在心,才有机会寻得契机入灵狐境地。
“你从会馆出来的?”如意微微蹙眉,再上下看着,似将她从头打量个通透。
月龄依旧笑眯眯打哈哈:“我在聘使会馆里侍奉苗氏家族。”
“聘使会馆。”如意闻言,眉梢微挑,又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季知鹭。”
“啊?”身旁人才吐出一字,如意立刻开口打断:“苁蓉。”
二字出口,月龄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如意与苁蓉的脸色齐齐一变,眸中皆闪过复杂难明的光。
气氛瞬间凝滞,暗流涌动。她心中暗叹,这一步终究是冒险了。
如意沉默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日后或许会再来找你。”说罢便与苁蓉一同转身,身影一晃顿时消失。
她们一走,月龄方才强撑的定力瞬间消散,她抬手按着胸口,心跳得极快。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究竟是福是祸?她连半分准备都未曾有,便先将局面推到了这般境地。
当晚回了会馆,月龄只觉浑身发沉。鱼玄青听闻动静,煮了退热的汤药来给她喝,等她喝完便问道:“你今日出去遇上了什么事?”
月龄靠在枕上,气息微促:“我遇到如意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看她想来是来执行什么任务的。具体是什么我虽猜不透,但我总觉得与这会馆脱不了干系。”
月龄倒真没猜错。如意此次带着人潜入聊州,是因灵狐族得了神谕:是灵狐族未来的国师,是人族之人,名唤知鹭。
这神谕说得简略,那人的样貌身份来历却是半分也无提及。此事关乎陛下的命格,她虽然不想管这种东西,但最后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派遣如意她们带队潜入聊州查探,从最易接近灵狐族的人中找起。
二日,湖上烟水淡淡,一叶小舟轻摇慢晃,桨声不闻,只随波漾着些微涟漪。天上云絮漫卷,无晴无雨,偶尔来风掀动两下青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