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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红痕萦别恨 关外风咽哭残村(第1页)

西北关外,天高云阔,羌奴部王庭所在的丰茂草场,已是一片金黄与忙碌景象。草场上晒满了新割的牧草、成堆的糜子与一些耐寒的菜蔬。羌奴的牧民们歌声嘹亮,忙着打草、晾晒肉干、收集过冬的羊毛,处处洋溢着喜悦与满足。

在离王帐不远、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上,一小片园圃格外齐整。矮土垒埂,分畦为垄,与周围粗犷的牧场景象迥异。圃中栽种着从中原带来的各种蔬菜,如今正值收获的时候。

沈珍一身简洁的羌奴女子装扮,长发编成数条发辫,以彩绳束着。她挽着袖子,带着几个从长安带来的婢女和两个羌奴侍女,弯腰采摘。她的动作已不复最初的生涩,脸颊被草原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公主,您看这芦菔,长得真好!”灵儿捧起一个沾着泥土的大萝卜,语气里满是欣喜。

“是啊。”她低声应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越过丰收的园圃,投向广袤无垠、秋色斑斓的草原和远处巍峨的雪山轮廓。

在这草原上住了几年,她渐渐看明白了一件事,那些骑兵南下劫掠固然可恨,可他们的妻儿老小,也不过是跟着水草迁徙、看天吃饭的苦命人。若是能让这些人有地种、有粮吃,是不是她们的男人就不再需要南下了?

她整理好想法,换上一套正式的衣裙,带着几样鲜灵果实,前往王帐求见。

帐内,乌木扎可汗正与几位头领商议迁居与过冬物资分配之事,空气中弥漫着奶酒与皮革的气味。沈珍行礼后,恭敬地呈上那几样来自她园圃的成果,介绍如何利用地形种植。

乌木扎听着,初时脸上带有一丝好奇,但很快便被一种不以为然取代。他拿起一个萝卜掂了掂,又放下,目光扫过沈珍期待的脸,最终哈哈一笑,“我的阏氏,你的心意是好的。但我们羌奴的男儿,就应该在马背上摔打出来,而不是像黄鼠一样在地里刨食。”他将萝卜推回,“那是南边农人的活法。我们有草原的恩赐,有猎物作为犒赏,就足够了。这点小菜,给女人们尝个新鲜便罢,不值得大费力气。”

几位头领也附和着笑了起来。沈珍所有精心准备的计划,被悄无声息地婉拒。

她勉强维持着礼节退出王帐,回到那片菜畦旁,坐在田埂上,望着收获后略显凌乱的土地,满腔热忱被冷水浇透,心中一片空落。

不知坐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袍服、身形佝偻的老妇,正小心翼翼地在菜畦边,捡拾那些被收割时丢弃的不太好的菜叶,动作迟缓而珍惜。

老妇太过专注,并未发现不远处的沈珍。

沈珍静静看着。直到老妇将几片干巴的冬葵叶子仔细收入怀中破旧的布袋,准备离开时,才站起身,用已经学得有些模样的羌奴语轻声问道:“老人家,您用这些叶子做什么?”

老妇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清是沈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慌,立刻就要跪下。沈珍赶紧上前虚扶住她。老妇嗫嚅着,话语零碎,但沈珍听懂了。老人的儿子在一年前战死,儿媳改嫁远方,只剩她孤苦一人,年老体弱,无法跟随部落远牧,分配到的微薄肉奶很快就会耗尽。她看到这片地里有人收拾,便想来寻些被扔掉的叶子果腹。

沈珍心中那点失落还未消散,另一种苦痛便涌了上来。她回头唤来灵儿,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灵儿拿来了一小袋黍米、几块风干的肉干、还有刚从地里拔出的最好的两个萝卜连同一把嫩绿的冬葵,递给老妇,温声道:“这些给您带回去慢慢吃。”

老妇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食物,又看看沈珍平和的面容,干涩的眼眶骤然红了,她想要跪下道谢,却被沈珍紧紧扶住。老人反复念叨着:“菩萨……阏氏一定是菩萨转世”

看着灵儿搀扶老妇蹒跚离去的背影,沈珍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园圃。弯下腰,将方才老妇未能捡拾干净的一片残叶轻轻拾起,握在掌心。

她忽地生出几分自嘲的笑意。从前乌木扎待她的种种优容、百般厚赐,哪里是出于情分。不过是对一件战利品,把玩与炫耀罢了。可笑她还天真以为,自己能做中原与羌奴之间的津梁,居间斡旋,消弭干戈。

关外寒意渐浓的风,吹散了沈珍最后一丝幻想。她看了一眼暮色中的王帐。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居所。她的背影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渺小,却不再飘忽。

待暮色四合,草原沉入一片静谧,最终的决议已然在酒意中敲定,头领们陆续起身告退,带走了喧哗。王帐内篝火的余烬偶尔噼啪轻响,很快也归于寂静,唯有清冷的月光自帐顶的缝隙漏下几缕。

待最后一位首领的脚步声远去,乌木扎独自在王座上又坐了片刻,将杯中残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压下了议事时的燥热,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到一丝疲惫。

白日里沈珍逐渐消失的笑容,在他心头留下了难以言喻的滞闷。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踏出王帐,草原的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凛冽而纯净,瞬间卷走了身上残留的酒气与暖意。他深吸一口,抬眼望去,深蓝天幕上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四野空旷,唯有远处零星几点属于守夜人的篝火和风中隐约传来的马匹响鼻。他的王庭在夜色中沉睡。

目光转向沈珍寝帐的方向,那里没有灯火通明,只从厚毡缝隙渗出的一丝暖黄的光晕。这昏黄让他心头那丝滞闷更清晰了些。他想起她白日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和此刻这盏近乎熄灭的灯火。她总是这样,用最安静的方式,划出界限。

不再犹豫,乌木扎迈开步伐,皮靴踏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朝着那点微弱光晕走去。巡夜的战士远远见他身影,无声地抚胸行礼,旋即隐入阴影。

行至寝帐前,帐外并无侍从等候,异常安静。他伸手撩帘而入。帐内的温暖与静谧,如同另一个世界,瞬间将他包裹。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主位旁,铺着柔软锦垫的位置,空无一人。随即落向床榻,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侧卧,呼吸均匀悠长,已然入睡。

沈珍睡下了。这让乌木扎动作顿了一瞬。

往日,无论他议事至多晚,她总会等候,或是在灯下做些针线,或是温一壶奶茶,等他回来便会奉上。最后还会低声问一句,“可汗可要安歇?”

今夜,没有等候,没有奶茶,只有满帐沉沉的睡意。

乌木扎轻轻解下腰间佩刀,小心挂在柱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踱步到火盆边,炭火将熄未熄,余温犹存。他动手拨弄了一下,添了两块干牛粪,看着暗红的火芯重新舔舐上来,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乌木扎就在渐旺的火光旁坐下,就着那晦暗的光,看向沉睡的沈珍。白日里,她是大陶尊贵的公主,举止合仪,言谈谨慎,像一尊精美却冰冷的玉雕。只有此刻,褪去了所有身份与伪装,她才变回那个柔软、温暖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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