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枫谷內集合点的空地上,三十余名筑基修士已经到齐。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面色各异。有的神情紧张,频频望向远处的天际;有的故作镇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周烬站在人群边缘,负手而立,目光平静。韩立站在他身侧,曲魂沉默地跟在身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铁塔。“来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一道青色遁光从黄枫谷深处飞出,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落在眾人面前。遁光散去,现出一个身著黄枫谷道袍的中年修士。此人面容方正,三缕长须垂至胸前,双目炯炯有神,浑身散发著结丹修士特有的威压,气息沉稳如山。
黄姓修士。周烬不认识此人,但从他身上的灵压来判断,应该是结丹初期的修为,在黄枫谷的长老中也不算弱者。黄姓修士的目光在三十余名筑基修士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诸位同门,想来你们已经知道了,金鼓原防线崩溃,灵兽山叛变,越国已经守不住了。宗门派我带领你们先行撤离,前往元武国境內的友派暂避锋芒。这是宗门的命令,也是我们此行唯一的任务。”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宗门將你们交到我手上,我便会尽力將你们活著带出去。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一切听我號令。擅自行动者,就地击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应诺声。有人鬆了一口气,有人面色更加凝重。但没有人多说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出发。”黄姓修士一挥手,率先架起遁光,朝西北方向飞去。三十余名筑基修士紧隨其后。
周烬架起遁光,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的中段。韩立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曲魂被韩立收入了灵兽袋中,免得一路上引人注目。
队伍飞行了大约半日之后,已经远离了太岳山脉,进入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黄姓修士在前方带路,速度不疾不徐,既不让队伍掉队,也不过分消耗灵力。周烬一边赶路,一边用神识扫视著四周的动静。他的神识堪比结丹初期修士,覆盖范围远超在场的任何一位筑基修士,连黄姓修士恐怕都有所不及。在这支队伍中,他是最早察觉到异常的人。大约又飞了一炷香的功夫,周烬的神识捕捉到几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从东南方向飞速逼近。
三道,都是结丹修士。周烬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沉。魔道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片刻之后,黄姓修士面色骤然一变。“全体戒备!有结丹修士逼近,不止一个!”话音刚落,三道遁光从东南方的天际激射而来,速度之快,远超筑基修士的遁速。青光、黑光、红光,三色遁光如同三道流星,瞬间便追上了队伍,在眾人前方百余丈处停了下来。遁光散去,现出三道人影。为首的是一个枯瘦的老者,一身黑袍,面色蜡黄,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腐朽的气息。此人正是上次追杀韩立的那位鬼灵门结丹修士,老者的左手边是一个中年男子,同样身著黑袍,面容阴沉,双眼细长如缝,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上同样散发著结丹修士的灵压,与老者不相上下,显然也是鬼灵门的人。
右手边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身赤红色的道袍,胸口绣著一团跳跃的火焰,正是魔焰门的標记。此人的气息比那两名鬼灵门修士更加暴烈,如同一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浑身上下散发著灼热的气浪。
三位结丹修士。黄姓修士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这边虽然有三十多名筑基修士,但结丹战力只有他一人。以一敌三,他没有任何胜算。“黄道友,別来无恙。”鬼灵门的枯瘦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们黄枫谷这是要去哪里啊?不如留下来,陪我们喝杯茶再走。”
黄姓修士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沉声对身后的筑基修士们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各自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不要回头,不要恋战。”话音未落,他率先出手。一柄青色飞剑从袖中飞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取那名魔焰门的大汉。同时,他的身形猛地拔高,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而去,试图將三位结丹修士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这是结丹修士之间的默契,也是他作为领队唯一能为这些筑基弟子做的事。
三位魔道结丹修士没有上当。魔焰门的大汉一掌拍出,赤红色的火焰掌印將青色飞剑震开,却没有追击黄姓修士。鬼灵门的两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径直落在了人群中。准確地说,是落在韩立身上。“找到了。”枯瘦老者嘴角勾起一个森然的笑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光朝韩立扑来。另一名鬼灵门修士也同时动手,与老者一左一右,往韩立方向包抄过来。
至於那位魔焰门的大汉,他拦住了黄姓修士的去路,两人在空中缠斗起来,一时半会难分胜负。但对於黄枫谷的筑基修士们来说,这短暂的喘息已经足够了。“突围!”不知谁喊了一声,三十多位筑基修士同时散开,化作数十道遁光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没有人选择留下来战斗,面对结丹修士,留下来就是送死。各自逃命,能活一个是一个。周烬和韩立也在散开的队伍中。
两人並肩朝西北方向飞遁,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与大队拉开了距离。但鬼灵门的两位结丹修士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枯瘦老者的速度极快,筑基修士的遁速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他便追了上来,那道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周烬和韩立前方,截住了两人的去路。
另一名鬼灵门修士也同时赶到,从后方包抄,將两人夹在中间。前有狼,后有虎。枯瘦老者居高临下地看著韩立,眼中满是阴冷的杀意。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毒。“韩立,你以为逃得出老夫的手掌心?一年前让你跑了,那是你的运气。今天,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韩立面色阴沉,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储物袋上,体內灵力疯狂运转,隨时准备拼命。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多少把握。
一年前能从这位老者手中逃脱,靠的是顛倒五行阵和王禪留下的几件保命之物。如今在这旷野之上,没有阵法掩护,正面对上一个结丹修士,他没有半点胜算。更何况,是两位。韩立下意识地看了周烬一眼。周烬没有看他。
周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枯瘦老者身上,面色如常,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那神情不像是一个陷入绝境的筑基修士,倒像是一个猎人看著自投罗网的猎物。“师弟退后。”周烬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韩立微微一怔,隨即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出数丈。
枯瘦老者看著周烬,眉头微微皱起。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他能感受到,此人的气息与寻常筑基修士截然不同。那种深不见底的灵压,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筑基修士应该有的。“你是什么人?”老者问道。
周烬没有回答。他右手一翻,铁元峰从掌心飞出,化作一道乌光冲天而起。乌光在空中暴涨,转瞬间化作一座三丈高的黑色巨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厚重威压。与此同时,银罗伞从他左手飞出,在空中展开,银白色的伞面如同一朵盛开的银莲,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两件准法宝级別的法器同时祭出,那股灵力的波动,已经不逊於真正的结丹修士。枯瘦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危险。
“小心此人!”老者低喝一声,对同伴发出警告。同时他猛地一拍储物袋,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幡从袋中飞出,幡面上绣著无数狰狞的鬼脸,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另一名鬼灵门修士也不敢怠慢,双手掐诀,十道黑色的灵光从袖中飞出,化作十条丈许长的黑色锁链,在空中如同活物般游走,封锁了周烬周围的所有空间。
两位结丹修士,同时出手。周烬面色不变,双手连续掐诀。铁元峰率先发难,黑色巨峰携带著万钧之力,朝枯瘦老者的头顶狠狠砸下。与此同时,九道鯨息剑芒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幽蓝色的剑芒划破长空,分別射向两人的要害。枯瘦老者將黑色长幡猛地一挥,大片黑雾从幡面上涌出,化作一面厚重的雾墙挡在身前。铁元峰砸入黑雾之中,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黑雾剧烈翻涌,却勉强挡住了巨峰的去势。老者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硬接这一击並不轻鬆。
另一名鬼灵门修士操控十道黑色锁链,將射向他的几道鯨息剑芒尽数缠住。锁链与剑芒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剑芒虽然凌厉,却一时间无法突破锁链的防御。周烬眉头微挑,这两名结丹修士的实力,比他在越国遇到的那两个合欢宗修士强了不少。他们的配合也更加默契,一人主守,一人主攻,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长期配合的。但他並不在意。周烬虚点数下,铁元峰猛地一震,將黑雾震散大半,继续朝枯瘦老者压去。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全力催动,血玉蜘蛛从灵兽袋中无声飞出,八条长腿在虚空中一蹬,朝另一名鬼灵门修士扑去。银白色的蛛网从血玉蜘蛛口中喷出,化作一面巨大的天罗地网,將十条黑色锁链尽数缠住。锁链在蛛网中剧烈挣扎,却一时半会无法挣脱。血玉蜘蛛虽然只是四级妖兽,但它的蛛网坚韧异常,连结丹修士都难以轻易破开。枯瘦老者正面承受著铁元峰的碾压,另一人又被血玉蜘蛛缠住,两人同时陷入了被动。
周烬抓住了这个机会。青鯨剑从储物袋中自行飞出,悬浮在周烬身前,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丹田中的龙鯨剑胎同时震动。他双手掐诀,三道龙鯨剑胎从丹田中飞出,化作三道幽蓝色的光芒,没入青鯨剑之中,青黑色的剑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幽蓝。剑刃上的银光变得异常明亮,龙鯨虚影在剑身周围游动,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咆哮。
枯瘦老者感应到那股气息,面色剧变。那种凌厉到极致、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剑意,让他这个活了数百年的结丹修士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撤!”他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將黑雾催动到极致,企图从铁元峰的碾压下脱身。但已经来不及了。青鯨剑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那道流光从黑雾中穿过,雾气如同被利刃划破的布帛般从中裂开;从黑色锁链的缝隙中穿过,锁链在剑光的余波下寸寸断裂;穿透了那名鬼灵门修士的护体灵光,没入了他的胸口。
那名修士的动作骤然凝固。他低下头,看著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飞灰,连同身上的衣物、法器,一起在幽蓝色的剑光中消散。
从青鯨剑出鞘到此人毙命,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枯瘦老者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他不敢相信,与自己搭档了数十年的同门,就这么死在一个筑基修士手中。但周烬没有给他震惊的时间。又是三道龙鯨剑胎从体內飞出再次没入青鯨剑,青鯨剑发出一声凌厉的剑鸣,幽蓝色的剑光几乎凝练到极致。枯瘦老者发出一声绝望的厉喝,一口精血喷在黑色长幡上。长幡上的鬼脸纷纷活了过来,张开大口,发出刺耳的嚎叫,黑雾如同潮水般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雾气盾牌。
青鯨剑再次射出,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黑雾盾牌如同纸糊般碎裂,长幡上的鬼脸在剑光的衝击下灰飞烟灭,枯瘦老者的护体灵光如同薄冰般炸开。那道幽蓝色的剑光从他的胸口穿入,从背后穿出,带著一蓬黑红色的血雾,消失在远方的天际。枯瘦老者的身体在空中僵持了片刻,然后如同断线的风箏般从空中跌落。他的衣服、法器,甚至储物袋,都在龙鯨剑胎的狂暴剑气下化为齏粉,什么都没有留下。周烬收回青鯨剑,將六道龙鯨剑胎重新纳入丹田温养。他的面色微微发白,连续两次催动三道剑胎齐出,对他的灵力和神识都是不小的消耗。
但比起一年前击杀那两名合欢宗结丹修士时的狼狈,如今的他已经从容了许多。筑基后期的灵力更加浑厚,九道龙鯨剑胎也更加凝实,同样的消耗,如今已经不会让他感到力竭。他將血玉蜘蛛收回灵兽袋,又將铁元峰和银罗伞收好,这才转过身看向韩立。
韩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直直地看著周烬,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知道这位师兄很强,在矿场之时上亲眼目睹铁元峰一击砸死五名筑基修士的时候,他就知道周烬的实力远超同阶。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周烬会强到这种程度。两位结丹初期的修士,在他手下竟然撑不过几个回合。
那种摧枯拉朽的力量,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让韩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差距”的东西。不是修为的差距,不是法器的差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质上的差距。仿佛周烬和他之间隔著的不是一个小境界,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韩立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震惊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师兄,走。”韩立的声音有些乾涩,但还是保持著冷静。周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抬手一招,远处那位被击杀的鬼灵门修士的储物袋从地上的骨灰堆中飞入他的掌心。至於那位枯瘦老者的储物袋,已经在龙鯨剑气的碾压下彻底毁灭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大致感应了一下储物袋中的物品,也没有细看,隨手塞入怀中。远处,黄姓修士与魔焰门大汉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周烬没有去帮忙的意思。以黄姓修士的实力,短时间內不会落败。而他这边已经解决了两个鬼灵门的结丹修士,黄姓修士那边的压力自然会减轻。至於最后谁胜谁负,那是黄姓修士自己的事了。
他与韩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架起遁光,朝远处飞去。身后,魔焰门的大汉察觉到两名同伴的气息消失,面色大变。他不知道那两人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恋战了。一掌逼退黄姓修士,他转身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遁光,朝相反的方向飞射而去。黄姓修士没有追击,而是悬浮在半空中,面色凝重地望向周烬和韩立消失的方向。
他看不到那两人了,但他的神识隱约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气息。那气息凌厉、暴烈,带著一股让他这个结丹期修士都感到心悸的杀意。
“这个周烬,到底是什么来路?”黄姓修士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飞遁而去。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有自己的命要保。而那些筑基弟子们,能活下来多少,就看各人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