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语剑上的寒气骤然更重,霜意顺着空气压了过去,却没有立刻斩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落尘问。
瞽鹤川没答这个,只轻轻摇了摇头。
“人活久了,有些时候,连自己是从哪一步走错的,都记不清了。”他说,“也许是第一次替她弹《阳关》时。也许,是她把那块烧坏的面纱摘下来给我看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手指还搭在裂开的琴身上。
那些黑液已经漫过他指缝,顺着腕骨往上爬。他却像察觉不到,只低声喃喃:“海棠总说我傻。说我把眼睛毁了,以后再也看不见好风景。”
他停了一下。
风把他鬓边散下来的灰发吹起来,露出瘦得近乎嶙峋的下颌。
“可我想看的,早就看见了。”
江落尘喉咙一紧,竟一时没说出话。
下一瞬,瞽鹤川身子猛地一颤。
不是轻颤,是从脊背一下绷到指尖的那种僵直。那把裂开的琴从他怀里滑下来,砸在青石上,发出一声空响。更多黑液从琴腹里涌出,他眼上那块黑布也很快被血浸透了。
他唇角动了动,像还想再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黑血。
夜不语一把将江落尘往后扯了半步。
“退。”
几乎就在同时,四周响起一阵很怪的嗡鸣。
不是琴,不是风。
更像是整片竹海的根都在底下发颤。
江落尘下意识抬头。
原本还立着的紫竹忽然齐齐震了起来,竹身摩擦,竹节相撞,起先只是密,转眼便密得让人头皮发炸。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瞽鹤川脚下漫出去,顺着地底,把整片林子一并牵动了。
瞽鹤川坐在青石上,已经不怎么动了。
他低着头,像睡着了一样。只有肩膀还偶尔轻轻抽一下。
紧接着,他身下那块青石“咔”地裂开。
裂纹飞快窜出去,一道接一道,顺着雪地往四面八方爬。那把旧琵琶先碎了,木片混着黑液炸开,落了一地。然后是离他最近的几根紫竹,从根部发出沉闷断响。
一根。
两根。
接着再也分不清了。
断裂声一片接一片往外推,像浪一样从竹海深处掀了出去。顷刻之间,大片大片的紫竹齐腰崩断,竹身碎开,炸成细粉,铺天盖地往下落。
江落尘怔在原地。
那些竹粉很细,落在脸上像灰,落在睫毛上又像雪,带着一股干涩发苦的竹腥气。方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竹海,转眼就塌了一半。
风一卷,整片林子都白蒙蒙的。
夜不语抬袖挡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护在她肩前。
江落尘透过纷扬竹粉看过去,只见瞽鹤川还坐在那里,身形已经被埋得有些模糊。他怀里空了,那截焦黑的发簪却还落在膝上,没掉。
风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叫。
“鹤川——!”
那声音是从三绝庄深处传出来的,像是一路撞碎了喉咙才冲到这里。江落尘背脊一下绷紧,连夜不语也抬眼望了过去。
竹粉还在落。
那一声之后,整个竹海更静了。
只剩断竹砸地的余响,和远处那一点还没散干净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