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都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医仙谷——”
见到门内的景象后,少年清脆的嗓音戛然而止。
关远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中的包袱落地。
琉璃瓶碎,砸出一只带壳的蛊虫。石地板并不平坦,尖利的边缘撞向膝盖,传来锐利酸麻的刺痛,却比不过他心中的痛楚。
邬荆死了。
这个念头碾过关远岫的神经。
那些身体疼痛的征兆、夜半时分沉重的呼吸、堆积如山的酒坛……
“我早该预料到……”少年喃喃道,却只将话说到一半,就紧紧抿住下唇。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一路蜿蜒而下,润湿了衣襟。
然而,即使预料到了,又能如何呢?
如同群星必将随月升日落、草木必将随四季一岁荣枯。蟪蛄早就知道自己见不到冬日的冰——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人贪婪又自大,只想让邬荆多活一会儿。
关远岫颤颤巍巍地爬到邬荆旁边,蜷缩着,脑袋深埋在衣袖间,泪水决堤。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蹲了多久,但等他意识到应该处理眼下状况时,天已经微微暗下来了。
于是关远岫在后院挖了一个坑,又搬起邬荆僵硬、斑驳的躯体,放入坑中,一言不发地重新填好土。
从前,关相会带着他去见各位同僚家的伙伴、会一笔笔教他写字、会牵着他的手逛夜市;后来,那个人变成了邬荆。邬荆会生涩地展示他对关远岫的爱、会尊重少年的喜怒无常。
邬荆不会教他吟诗作对,但教了他很多稀奇古怪的本领,在二人生活拮据的时候,还试图上街卖艺。算下来,关远岫和邬荆相处的时间,竟是几乎要赶上关相了。
刚才忙碌着没空想那么多,现在骤然安静下来,他发现夏夜竟是如此喧闹。池塘蛙声、树叶沙沙声、飞虫振翅声充斥在耳畔——唯独自己的呼吸被揉碎在微风里。
邬荆去世后好吵闹,吵闹到关远岫似乎和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关远岫呆呆地望着晦暗夜色下,那捧颜色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空地。
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邬荆的脚了,他慌忙后退了一步。
他重新蹲下来,这次不会踩到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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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人敲门。关远岫没理,他现在实在是没心情见任何人,希望对方以为没人在,便会自行离开。
不成想,对方非但不离开,反而越敲越急,那架势,仿佛关远岫再不来开门,他就要破门而入。
关远岫最终还是站起身去开门。一半出于责任心,一半出于对门的心疼和储钱盒的拮据。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还未待他从骤然起身的眩晕感中缓过神来,就听得一个焦急的中年男声道:“邬……小关大夫,快看看我家孩子!她额头烫得不行,大半夜的急死我了!”
月光映出一张黝黑的脸庞,来者是小招的父亲。
关远岫微怔,看着伏在父亲怀里的小孩,圆鼓鼓的脸颊烧成桃红色。他没来由地想:“小招还是我看着出生的呢。”
望闻问切、烧水擦拭、选药熬煮一气呵成。男人连连道谢,抱着小女儿走远了。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几乎耗去关远岫所有了精力——就算有什么极端悲苦的想法,也待明日实施。他沾枕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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