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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败名裂(第2页)

北五环外筒子楼,深夜还有不少屋子亮着惨白的灯。五十年代建的房子了,一条陋巷穿进去,灰秃秃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开锁广告,到处横拉的晾衣绳,浓腻的油烟味混着霉斑的气息充斥着鼻腔,六月底,楼里已经开始闷热。

这里的人们大多不关心邻居今天几点上班、家里的孩子有没有人照顾、家里几口人、干什么工作的、今晚吃什么……这里流动性很大,每天都能遇到面生的人。北漂的人也许今天回乡,也许明天回乡,都不妨碍每天有数不尽的异乡人涌入北京城,或许拖家带口,或许孑然一身,怀揣着无尽的梦想和对未来的希望,群居在无数个闷热拥挤的筒子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里,前两天刚住进一个高挑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卫衣,戴着兜帽的同时还戴了顶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侧身挤进了门,然后关上。

四十块钱一天,没有窗户,一架单人床,一个电磁炉,带一个勉强能淋浴的卫生间,他一次性付了一个月的款。

手机关机,充电器放在一旁。陶嘉乐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甚至连墨镜口罩都没取下,睁着眼睛透过镜片注视着裂皮的天花板,不久前还代言着国民款润唇膏的嘴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个疱疹。

不知道几点钟,陶嘉乐突然坐起来,趴到床边,勉强打开行李箱,从夹层拿出一把小刀,握住刀柄弹出刀刃。

锋利的刃面映出一面窄窄的寒光,在青年乌黑的口罩上一划而过。半晌,陶嘉乐又伸手在行李箱里翻找片刻,终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了临走时从果盘里拿的那颗苹果。

陶嘉乐起身靠墙坐着,手指有些发木,给苹果削皮时几次三番割到自己的手指,褪色发黄的床单上很快血迹斑驳,削了皮的苹果依然鲜红。陶嘉乐好像丝毫没觉得痛,拉下口罩一口一口地啃,最后连核也一块儿吃掉,一点也没剩下。

下雨了。

没有窗户,但这里的墙脆得跟纸皮一样,噼里啪啦的雨声像蒙了一层海绵纸,隔了好远传进陶嘉乐的耳朵里。

不知道公司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已经提前报备过。他所有的卡、不动产权证和几乎全部的现金都已经放在云涧公寓的客厅里,只带了两千块钱在身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积蓄,加上陆明松赠予他的这处房产,他算了一下,应该能抵掉70%,剩下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借钱?曾经很容易,现在恐怕难如登天。

出去赚?别傻了,几个亿,他搬一千年的砖也赚不回来。

算了,陶嘉乐倒在硬得硌骨头的床上,揉揉酸痛不堪的肩和锁骨,闭眼想,等合作方起诉他再说吧。

很多年没有在这种地方住过了。灯一直没关,陶嘉乐摘掉墨镜,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听墙板外呼啸的雨声,有那么一瞬间,陶嘉乐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年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一无所有的时候。

陶嘉乐翻了个身,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有股霉尘的味道,微微发酸,但陶嘉乐不在乎。房间里越来越闷热,停滞两天的情绪和欲望在年轻而颀长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金色的长发从黑色兜帽里散出来,柔软的,灿烂的,发尾打着卷儿。一道惊雷劈下来,被子里的人浑身一颤,仰颈溢出一声无可排解的喘息。

要是有扇窗户就好了。

陶嘉乐混乱地想。

不要云涧公寓那样辉煌明亮的落地窗,也不要陆家老宅那样框景成画的花窗,只要在这纸糊的墙上辟个洞口,让他通点风,透点气就好。他快被闷死了。

第二天,陶嘉乐睡到了下午三点。

他所有的腕表都放在了云涧的衣帽间,没有带走,手机开机,看见显示的日期,原来才过了不到三天。

手机不停震动,陶嘉乐插上电,没去看消息栏不断弹出的消息,直接下滑开启飞行模式。

这时候筒子楼里也很安静,大人都出去干活儿了,小孩儿在一楼有个托管房,五六岁的孩子和两三岁的孩子混在一起,玩着已经翘边的动画卡牌和拼音积木,偶尔传来一两声尖叫和欢呼。

陶嘉乐蜷在床上,捂着胃,缓了会儿才坐起来,蹲到床边翻了翻行李箱,从里面找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一口吃了。

不想就这么饿死的话就该出门找点吃的了。陶嘉乐蹲在地上,又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两个药盒,一盒就是普通胃药,一盒则是纯白色,横竖两条蓝丝带,右上角丝带交汇处印有温氏制药的logo,绿色柏叶标。

药盒背面的功能主治标明了这是抑制性瘾的药,他出门前才吃了两片,差不多就管两天。跟了陆明松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病还有专研药可以吃,价格高昂,效果很好,但因为并没有大量上市,北京也只有几家药店可以买到。

陆明松。

这个名字在陶嘉乐脑海里像磨砂石一样滚过一圈。

他抬起手,看向无名指上那枚依旧闪亮的铂金素戒,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拉好兜帽,走到门边,拉开一点缝隙,微微抖着手,靠墙点燃了一支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女士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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