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上,唐剑目不斜视,直冲终点而去。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里闯入一片被冰刀溅起的冰屑,那冰屑一瞬间与他在险峰上掉入熊洞时溅起的飞雪融为一体。
登时,那段深埋于心的噩梦一幕幕再次重现,冰冷的熊洞、严老师血肉模糊的腿、手术室冰冷的灯光、严振华绝望迷茫的双眼……唐剑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朦朦胧胧的鸣叫声。而后,呼救声、风声、雪声夹杂着父亲的叫骂声一齐袭来。
唐剑脑子“嗡”的一下,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勉强站稳。眼角的余光里,身后的人影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来,唐剑一咬牙,稳住心神,最后以半个身位险胜,守住了第一名。场边,石教练吹哨,眉头一皱,在成绩册的第一名上写下成绩:45秒。
唐剑滑到场边已然大汗淋漓,身体也仿佛又遭受了一次死里逃生,疲惫不已。他死死盯着成绩册上的“45秒”,心慌地嘟囔着:“慢了两秒。”
石教练眼见唐剑面色惨白,以为唐剑是不满这次的成绩,拍拍肩膀安慰他:“没事,偶尔一次失常,别放心上。”
此时,双人滑项目的体测也早已开始。李冰河由于大病初愈,体能明显还未恢复,每个项目几乎都是咬牙强撑下来,一旁的严振华看得紧张不已,跟着出了一身的汗。
李冰河还未从体能测试的失落感中挣脱,冰上摸底测试接踵而至。一进冰场,李冰河还没喘几口气,就被冷气呛得咳了起来。严振华赶紧关切地递上热水:“身体刚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喝口热水。”
说话间,林峰和秦玥已经携手滑上了冰面,毫无意外,两人无懈可击地完成了他们的练习曲目。李冰河看着两人完美的表演,眉心越皱越紧:“每次的体能测试都要记入总成绩的,要是等会儿上场再滑不好,那咱们就要垫底了。”
李冰河刚说完,一双滚烫的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严振华轻声在她耳边安慰道:“放心,不会的。”
《梁祝》悠扬婉转的音乐声响起,轮到了严振华和李冰河上场,两人整理情绪,四目相望,在彼此无声的鼓励中走上了冰场。乐曲舒缓、柔美,渐入佳境。旋转、跳跃、点冰、螺旋线……一个个练习了上千遍的动作从他们舒展的四肢中流淌出来。
随着陡然加快的音乐节奏,故事进入**,祝英台为爱殉情,双双化蝶。此时舞台上的李冰河也即将化蝶而飞。只见严振华托起李冰河,正欲抛的那一刻,手下忽然失了力气,李冰河做好跳的准备,却没有被抛出去,两人滑出去一大截,严振华惊慌间护住李冰河,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李冰河揉着掌心从冰场爬起来,诧异地跟严振华嘀咕:“你咋没抛啊。”
话音刚落,陆教练已经脸色难看,大步走开了,临走前对他俩说:“你们俩,来一趟我办公室。”
两人忐忑不安地跟着陆教练进了办公室,一进门,陆教练就把一张成绩单甩到了两人面前。只见测试项目统计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项分门别类的指标。而两人的名字,在每一行的末尾。
陆教练对两人的表现十分不满,他严厉地训斥两人,竞技场上靠的是本事,若是不能提升,即使凭借运气侥幸进了专业体校,也终将一败涂地。严振华揽下责任,承诺一定会迅速找回状态。出了教练办公室,两人间一时无话,心情低落,各自都自责不已。
严振华十分懊恼:“都怪我,是我搞砸了。”
李冰河沮丧:“我体能也掉得太厉害了,回头得加把劲儿补上。”
严振华心疼:“你身体还没痊愈,又要上冰又要测体能,哪儿折腾得起。”
李冰河笑道:“当运动员,这点儿苦都吃不了,那还不如趁早放弃。”
李冰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严振华,板着脸说:“刚刚在冰上,你是突然怕我落冰摔狠了,才犹豫了,对吗?”
严振华被看穿心思,一时窘迫,不知如何解释,李冰河却忽然笑了起来说:“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两人说话间,刚走到走廊尽头,只见唐剑早已经等在门口,本来一脸心事的唐剑一见李冰河,立即挂上满面笑意,迎了过来说:“冰河,你宿舍在哪儿,我……我俩送你回去吧?”
“我不住校,我回家住啊。”
唐剑一愣:“你咋也回家住?”
严振华说:“正好我也不住校,我俩还能一起上学。”
严振华说完,两人默契地相视而笑,约定起第二天早上约早饭的事,唐剑默默地跟在一旁,难掩失落。
夜里,一盏白炽灯照亮了曲教练家小小的天台,一张圆桌,周围摆放了几把木椅子。曲洁忙活着端着冰糕爬上来,给大家舀了冰糕。严振华心虚地跟曲教练说了自己和李冰河的入学摸底成绩,硬着头皮等着曲教练的教训,没想到曲教练忽然一反常态,笑呵呵道:“别往心里去,路还长着呢不是?冰河滑冰滑得早,基本功扎实,你身上有股纯真的山野之气。你俩只要能在体校好好练,走专业的路,肯定前途无量。”
李冰河受宠若惊:“教练,我可是第一次从您嘴里听到夸奖,还真不适应。”
严振华附和道:“是啊,一考上体校,您反而对我们温柔了。”
曲教练笑了起来:“训练的时候含糊,你们能有今天?如今进了体校,我希望你们不被眼前的难关绊住,眼光放长远,有一天和罗德尼娜和扎伊采夫比肩。”
曲教练的一番话好似给两人吃了定心丸,愁眉苦脸一天的两个人终于展颜,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冰糕。
只有唐剑垂下眸子,隐藏起满眼的心事。
此时,屋檐边际,不知道是住在哪个街巷口的白俄人吃酒吃醉了,弹起了手风琴,咿咿呀呀地乘着夜风前来,如泣如诉。
严振华和李冰河怎么也没想到,刚刚遭受完各项排名垫底的打击,两人立马又将面临一次公开处罚。
第二天,风清日朗,两人说说笑笑正往教室走,只见一大群同学围在一处,七嘴八舌讨论着什么。两人好奇,凑过去看热闹,好不容易扒开层层人墙挤了进去,只见一张硕大的花滑队的成绩榜就张贴在布告栏上。而严振华和李冰河两人的名字,就挂在榜单尾巴上。